越往下走，空气里的温度就越低。头顶上粗大的通风管道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墙壁上的白炽灯散发着昏暗的光晕。
苏清河的高跟鞋踩在铁篦子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这下面，绝对藏着红星厂真正的秘密。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双开防爆铁门。
铁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极其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混合着金属被高温熔化的焦糊味。
林城没有打开那扇防爆门。
他停在门外的一个狭小隔间里。这是地下车间的制图室。
隔间里只有一张巨大的三合板制图桌，上面堆满了各种泛黄的草稿纸、废弃的电容和几本厚厚的俄文机械手册。
林城走到桌前，随手扒拉开那堆杂物。
他在桌子最底下抽出了一张巨大的半透明硫酸纸，直接铺在桌面上。
“苏总，你既然在硅谷留过学，应该看得懂这玩意儿吧。”
林城夹着烟的手指，在图纸的边缘敲了两下。
苏清河走上前。
她一开始还带着几分不屑。一个破产厂的技术员，撑死也就是照抄一下国外淘汰的电路图。
可当她的视线落在硫酸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走线和逻辑方块上时，她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这张图纸上画的，不是收音机主板，也不是什么BP机解码器。
那是一个极其庞大、复杂到了极点的芯片微观架构图！！
苏清河猛地凑近，鼻尖差点戳在纸面上。呼吸打乱了图纸的边缘，让那张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动态多线程寻址......指令集预判机制......”
苏清河看着图纸旁边标注的英文缩写，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飘。
“这不可能！！硅谷的英特尔和摩托罗拉，现在的处理器还在用CISC架构死磕单线程运算。你这图纸上的逻辑......直接跳过了硬件堆叠，在用底层算法做并行处理？？”
苏清河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城。
她在硅谷接触过那些最顶级的硬件架构师。那些人拿着几百万美金的年薪，每天在实验室里为了提升百分之五的运算效率挠破头。
可眼前这张沾着烟灰的草稿纸上，画着的架构理念，至少领先了现在那个所谓的高科技中心十年！！
“你看得倒是挺准。”
林城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一个生锈齿轮里。
“摩托罗拉觉得掐断了外围的液晶屏和电容，就能卡死我。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真正要做的，是掀掉他们赖以生存的通信底层协议。”
林城的手指顺着图纸上一条粗壮的主干线往下滑。
“只要这款基带芯片成型。以后全中国的通信基站，甚至全世界的移动终端，都得按我写的规则来跑数据。他们现在的那些专利壁垒，在这个架构面前，就是一堆废纸。”
苏清河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她试图端起桌上那个搪瓷茶缸喝口水掩饰慌乱，水面却不可控地剧烈晃荡，泼在了手背上。
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图纸再超前有什么用！！”
苏清河猛地拔高了音量，试图用常识来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认知框架。
“这种纳米级的芯片，需要最顶级的双工件台光刻机！！需要高纯度的单晶硅！！全中国连一台像样的光刻机都没有，你拿什么造？？用锉刀搓吗？？”
她指着那扇紧闭的防爆门。
“你这破地下室里，难道还能藏着一条完整的半导体产业链不成？？”
林城看着苏清河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走到那扇防爆门前，伸手握住了那个巨大的圆形机械把手。
“咔哒。”
把手转动。
防爆门被拉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一股极其刺眼的高温强光，混合着让人窒息的热浪，瞬间从门缝里喷涌而出。
苏清河本能地抬起手挡住眼睛。
透过指缝，她看到了门里的景象。
那不是什么破旧的钳工车间。
在巨大的地下防空洞中央，矗立着一台足有两层楼高的金属巨兽。那是一台六十年代苏联专家留下的军工级高频感应提纯炉。
此时，这台早就该报废的机器，正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透过观察窗，苏清河清楚地看到，那些从第三冶金厂拉回来的、被所有人当成废渣的硅料，正在超过一千四百度的恐怖高温下融化、重组。
一根散发着幽蓝色光泽的单晶硅柱雏形，正在提拉杆的牵引下，缓缓从溶液中升起。
而在提纯炉旁边，几台被林城用单片机强行绕过硬件锁的日本二手高精度数控机床，正在疯狂地切削着一块块非球面透镜的底座。
那是光刻机双工件台的雏形。
“砰！！”
林城猛地关上防爆门，转动把手锁死。
刺眼的强光和热浪被彻底隔绝。
制图室里重新恢复了昏暗和冰冷。
苏清河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扇门虽然只开了一秒钟，但里面展现出来的恐怖工业力量，已经把她作为资本代言人的所有傲慢，碾得粉碎。
他没有在撒谎。
他不仅有图纸，他甚至在用这满地的废铜烂铁，徒手往上搭建一条足以对抗整个西方的产业链。
“硅谷那帮人当成宝贝捂着的底层逻辑，在我这，不过是搭积木的基础件。”
林城重新点燃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苏总，你现在还觉得，你那三百万，能买断这间地下室里的东西吗？”
苏清河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对手的量级。
面前这个穿着破背心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等待资本拯救的落魄倒爷。他是一个疯子，一个试图以一己之力，颠覆全球科技格局的怪物。
如果今天错过他，港资财团错失的不是一个项目，而是一个时代。
苏清河的手指伸进爱马仕包里。
她掏出那份刚刚打印好、带着苛刻条款的控股意向书。
“嘶啦——”
刺耳的撕裂声在安静的制图室里响起。
苏清河用力把那份几十页的合同撕成两半，然后是四半，最后揉成一团废纸，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张清冷的脸上，所有的居高临下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看到绝世好牌时那种压抑不住的疯狂。
“林城，你开个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