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松香和机油味。
苏清河把那团揉碎的废纸扔进垃圾桶,胸口剧烈起伏。高跟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林城,你开个价吧。”
林城靠在三合板制图桌边缘,从兜里摸出那盒干瘪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火柴划过砂纸,橘黄色的火苗照亮了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五百万现金。”
林城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一次性打进红星厂的公账。少一分,免谈。”
苏清河没有任何犹豫。
“可以。”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横着走的1988年,五百万人民币足以买下大半个华强北的临街铺面。但对于见识过地下室那台高频提纯炉的苏清河来说,这个价格买下未来通信领域的底层标准,简直是白菜价。
她伸手去拉爱马仕包的拉链,准备拿新的空白合同。
“我话还没说完。”
林城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五百万,只买红星厂百分之十的分红权。没有投票权,没有一票否决权,不能安插任何财务人员进厂。”
林城的视线穿过烟雾,钉在苏清河脸上。
“至于底层代码和芯片架构的专利,永远属于红星厂。港资财团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苏清河半张着嘴,拿着包的手停在半空。
“砰!!”
制图室虚掩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魁梧的平头男人冲了进来。他是苏清河的贴身保镖阿宗,一直守在楼梯口。刚才听到里面的对话,实在按捺不住火气。
“你他妈抢劫啊!!”
阿宗指着林城的鼻子,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五百万买百分之十的分红?连个专利毛都摸不到?你这破厂子全拆了卖废铁,连三十万都不值!!苏总,这小子就是个疯子,咱们走!!”
阿宗伸手就要去拉苏清河的胳膊。
“出去。”
苏清河头也没回,声音冷得掉渣。
阿宗愣在原地。
“苏总,这条件根本没法向港岛董事会交差......”
“我让你出去,把门关上!!”
苏清河猛地拔高音量。
阿宗咬了咬后槽牙,恶狠狠地瞪了林城一眼,转身退出制图室,重重地带上铁门。
狭小的空间里再次只剩下两个人。
苏清河盯着林城,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她强压下那股荒谬感,开始在心里盘算这笔账。
港资财团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投资任何实业,底线都是拿到核心专利的署名权,或者至少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林城开出的条件,在任何风控模型里都是纯粹的诈骗。如果她拿着这份协议回港岛,家族里那些老头子绝对会当场剥夺她大中华区执行总裁的职位。
“林厂长,你这算盘打得,去庙里当方丈都能榨干佛祖的香火钱。”
苏清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拿五百万真金白银,来陪你玩这种连本金都保证不了的游戏?”
林城没有生气。
他绕过制图桌,走到那个生锈的铁皮文件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就凭你现在无路可走。”
林城把一份手写的牛皮纸文件扔在桌上。
“陈明辉的走私货在六号码头被海关缉私局全扣了。他那张汇丰银行的洗钱账单,现在正摆在市局经侦科的桌面上。你原本准备投给他的那一点五亿港币,因为涉嫌外资违规操作,已经被全部冻结。”
苏清河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这是港资财团内部的绝密信息。连她也是今天早上才接到港岛打来的紧急电话。
他一个窝在深城关外破厂里的下岗技术员,从哪搞来的情报?
林城根本没理会苏清河的震惊,继续往下扒她的底牌。
“你那个重男轻女的家族,根本没打算让你赢。他们把你发配到深城,就是为了让你背这笔投资失败的黑锅,好名正言顺地把你召回去联姻。”
林城手指点着那份牛皮纸文件。
“你现在手里能动用的、不需要经过港岛董事会审批的免审资金,正好是五百万人民币。你急需一个能掀翻桌子的业绩,来向那帮老头子证明你的价值。”
信息差的碾压,比任何武力震慑都要致命。
苏清河死死扣住爱马仕包的提手。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她感觉自己在这个穿着破背心的男人面前,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所有的底牌、困境、甚至家族内部的龌龊,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是来给自己找翻盘底牌的,不是来替家族做慈善的。”
林城把那份牛皮纸文件推到苏清河面前。
“看看这个。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把这五百万砸在桌子上。”
苏清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泛起的那丝血腥味。
她拿起那份文件。
纸张很粗糙,上面是用黑色钢笔手写的条款。
【红星无线电二厂对赌协议】
苏清河的目光快速扫过前面的废话,直接落在最核心的对赌条款上。
【甲方(林城)承诺:自资金到账之日起,三年内,红星厂净利润达到一亿人民币。】
【若未能达成上述目标,甲方自愿放弃红星厂一切职务,净身出户。地下防空洞内所有机床设备、高频提纯炉、以及包含星火架构在内的全部底层代码及图纸,无偿转让给乙方(苏清河个人)所有。】
苏清河的手腕猛地抖了一下。那张牛皮纸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她猛地抬起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城。
“你疯了?!”
苏清河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飘。
“一亿人民币?你知不知道全深城去年的工业总产值才多少?你拿什么赚这一亿?还有......”
苏清河指着最后那一行字,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转让给我个人所有?不走港资财团的公账?”
林城把烧到尽头的烟蒂扔在地上,用帆布鞋底碾灭。
“我从不跟躲在幕后吃人血馒头的资本做交易。我只跟你赌。”
林城双手撑在制图桌上,身体前倾,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
“三年时间。赢了,你拿着百分之十的分红,足够你买下整个港岛的半山别墅,回去扇那帮老头子的脸。”
“输了,我脑子里那些领先世界十年的技术,全归你。你拿着这些图纸,随便找个硅谷的巨头卖掉,都能换来几辈子花不完的钱。”
林城直起身子。
“若这外资铁幕压我,我便劈开这铁幕;若这专利规则拘我,我便踏碎这规则!三年,我要让整个硅谷,按着我写的代码跑数据!”
制图室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