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发出的轰鸣声，此刻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战鼓。
苏清河脑子里的理智防线正在全面崩塌。
这是一份没有任何退路的生死契。林城把自己的命、红星厂的命、乃至整个中国半导体未来的火种，全都押在了赌桌上。
只要她签下字，打款五百万。她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资方，而是和这个疯子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如果不签。
她只能灰溜溜地回港岛，嫁给一个大她二十岁的船王儿子，当一辈子笼子里的金丝雀。
苏清河骨子里的赌徒血液彻底沸腾了。
她没有再废话。
“啪。”
苏清河从包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拔下笔帽。
因为用力过猛，笔尖划破了粗糙的牛皮纸，在签名处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墨迹。
【苏清河】三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她把协议一分为二，将其中一份拍在林城胸口。
“这五百万，是我抵押了个人名下所有信托基金换来的。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钱会一分不少地躺在红星厂的账上。”
苏清河盯着林城的眼睛，一字一顿。
“林城，你最好活过这三年。你要是敢把我的底牌赔光，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林城接过那份协议，随手折了两下塞进裤兜里。
“苏总放心，我这人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
...
第二天，深夜十一刻。
红星厂厂长办公室。
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办公桌上的绿皮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林城坐在破藤椅上，看着桌面上那张刚刚从建设银行打印出来的汇款单回执。
【人民币：伍佰万元整。】
【汇款方：香江汇丰银行（苏清河个人账户）】
赵建国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手抖得连里面的水都快晃出来了。
“林厂长......这......这可是五百万啊！！咱们厂建厂三十年，账上也没见过这么多钱。这钱......烫手啊！！”
赵建国咽了口唾沫。
“第三冶金厂那边的三十万三角债，我已经让人拿现金去平了。剩下的钱，咱们是不是赶紧去日本买几台正经的数控机床？地下室那些破烂，我怕顶不住市局那一万台BP机的产能。”
林城把汇款单压在玻璃板底下。
“日本的机床买不到了。”
林城翻开桌上的生产计划表。
“摩托罗拉的区域封杀令已经生效。陈明辉虽然进去了，但索尼和外资的那些买办还在。他们已经联合海关，卡死了所有发往深城的高精度工业设备。”
赵建国脸色煞白。
“那怎么办？没设备，咱们拿什么造？”
林城拿起红蓝铅笔，在计划表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买不到，就自己造。明天一早，你去赛格地下负二层，找那个叫老黄的散货商。用一百万现金，把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废旧电机、报废电容、还有生锈的导轨全给我包圆了，拉回地下防空洞。”
林城把铅笔扔在桌上。
“洋人卡我们的脖子，我们就用这满地废铜烂铁，给他们打一口棺材。”
就在这时。
办公桌上那台黑色的老式拨盘电话，突然发出极其刺耳的铃声。
“铃铃铃——！！”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铃声显得格外突兀。
赵建国吓了一跳。
“这么晚了，谁往厂办打电话？”
林城盯着那台电话，没有立刻接。
电话铃声固执地响着，大有不接就一直响下去的架势。
林城伸手拿起听筒，放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极其粗重的喘息声。背景音里，夹杂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轮船沉闷的汽笛声。
“林城......你不得好死！！”
一个沙哑、疯狂、带着极度怨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是陈明辉。
林城靠在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
“陈老板，你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市局经侦科喝茶吗？怎么，里面的床板太硬，睡不习惯？”
电话那头的陈明辉发出神经质的笑声。
“你以为你用那台破贴片机就能搞死我？老子在六号码头混了十年，早就备好了去香江的黑船票！！”
海风的呼啸声在听筒里放大。
陈明辉咬牙切齿。
“林城，你别得意得太早。你以为你拿了市局的订单就赢了？”
陈明辉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恶毒。
“你埋在那台二手松下贴片机里的逻辑炸弹，确实烧了我的生产线。但我把那块爆出拼音报错的主板残骸，交给了索尼大中华区的人。”
林城手里的打火机停住了。
“渡边健太亲自带着日本本部的顶级工程师来了深城。他们已经破解了你用单片机写的硬件锁。你那个所谓的星火架构，在他们眼里根本藏不住秘密！！”
陈明辉在电话那头疯狂叫嚣。
“索尼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技术绞杀程序。他们要在下周的国际通讯标准会议上，直接把你的底层逻辑注册成他们的全球专利！！林城，你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马上就要变成大日本帝国的囊中之物了！！”
“嘟......嘟......嘟......”
电话被猛地挂断。盲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赵建国看着林城，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工装。
“林厂长......陈明辉说什么？索尼要把咱们的技术注册成他们的专利？”
林城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泛黄的图纸。那是星火-2型VCD核心解码架构的量产修正版图纸。
这张图纸上，画着一个隐秘的反馈回路。
“赵叔。”
林城手指在那条回路上点了点。
“去把地下室的一号高频提纯炉预热。再把李大炮叫过来。”
林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厂区外漆黑的夜色。
“索尼既然这么喜欢偷东西，那我就送他们一份大礼。希望他们本部的那些顶级工程师，命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