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蛇口避风塘,海风卷着令人作呕的死鱼腥味和劣质柴油味,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陈明辉缩在一个废弃的铁皮集装箱角落里。他身上那件原本价值不菲的意大利手工西装,此刻沾满了黑色的机油和不明呕吐物,皱巴得像一块抹布。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名下最后一套大平层被银行贴了封条。放高利贷的“大飞哥”带着十几个马仔,差点把他堵在地下车库里砍断手脚。
如果不是他早年在这片码头混过,熟知地形,现在估计已经被装进麻袋沉到伶仃洋里喂王八了。
集装箱外传来一阵沉闷的汽车引擎声。
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撕开夜色,直直打在集装箱生锈的铁皮上。
陈明辉像只受惊的耗子,猛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长满铁锈的波纹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门推开。
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牛津皮鞋,踩在了满是油污和积水的泥地上。
渡边健太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慢条斯理地走到集装箱门口。他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保镖,合力抬着一个用厚重防水油布盖着的庞然大物。
“陈桑,你现在的样子,真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渡边健太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开口。
陈明辉手脚并用地从角落里爬出来,顾不上满地的泥水,一把抓住渡边健太的裤腿。
“渡边先生!你答应过我的!那台机器里的逻辑炸弹我已经交给你了,你说过会给我安排去香江的快艇,还会给我两百万安家费!”
陈明辉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渡边健太嫌恶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把裤腿从陈明辉手里抽出来。
“索尼公司向来信守承诺。但陈桑,你给我们的那块主板残骸,价值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
渡边健太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明辉。
“我们本部的工程师已经连夜破解了那个叫林城的家伙写的硬件锁。不得不承认,他在底层架构上的想法很超前。但很遗憾,没有高精度的加工设备,他那些图纸就是一堆废纸。”
渡边健太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保镖上前一步,一把掀开了那个庞然大物上的防水油布。
借着车灯的光芒,一台外壳略显斑驳,但内部机械臂和导轨依然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机器露了出来。
这是一台松下NM-W系列的高精度贴片机。虽然是淘汰下来的二手货,但在1988年的国内市场,这就是能让无数电子厂抢破头的工业神器。
陈明辉愣住了。
“渡边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桑,你不是想报仇吗?”
渡边健太走到那台贴片机旁,伸手拍了拍冰冷的金属外壳。
“这台机器,是我们索尼大中华区淘汰下来的备用机。它的机械结构完好无损,每小时能完成两千次高精度贴片作业。但我们在它的底层固件里,加了一点小小的‘礼物’。”
渡边健太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只要这台机器通电运行,前五千块电路板,它的贴片精度会完美无缺。但当计数器跳到第五千零一次时,底层固件就会触发死锁指令。所有的机械臂会瞬间失控,不仅会砸穿底座,还会释放瞬间高压,把整条流水线上的主板全部烧成焦炭。”
陈明辉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是个老油条,立刻明白了渡边健太的毒计。
林城现在手里捏着市局一万台BP机的订单,交货期只有一个月。红星厂那帮下岗工人就算把手抡冒烟了,靠纯手工电烙铁也绝对干不完。
林城现在最缺的,就是能提高产能的自动化贴片机!
如果这台机器进了红星厂,林城一定会把它当成救命稻草,把所有的核心物料都堆上去。
等到生产进度过半,市局交货期临近,也是红星厂资金链绷得最紧的时候。这台机器突然发疯,烧毁所有半成品。
到时候,林城不仅交不出货,还要面临市局巨额的违约金索赔。
这不仅是杀人,这是要诛心!是要把林城和红星厂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这台机器,你拿去卖给林城。”
渡边健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不记名的瑞士银行本票,连同一张去香江的船票,扔在陈明辉脚下的泥水里。
“只要你把这台机器送进红星厂的大门。这两百万,就是你的。”
陈明辉死死盯着泥水里的那张本票。
他咽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本票和船票紧紧攥在手里。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我去......我明天一早就给他打电话!”
陈明辉抬起头,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林城......你断了我的财路,老子就算下地狱,也要拉着你垫背!”
...
第二天,上午十点。
红星无线电二厂,一号装配车间。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松香和焊锡膏烧焦的味道。
三百多名工人坐在长条工作台前,手里的电烙铁不断点在绿色的PCB主板上,冒出一缕缕青烟。
李大炮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手里拿着一块刚焊好的BP机主板,快步走到车间门口的检验台前。
“林厂长,不行啊!这已经是今天报废的第三十块板子了!”
李大炮把那块主板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林城穿着那件沾着灰尘的工装外套,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凑近看了看主板上的焊点。
芯片引脚太密了。
BP机的主板比收音机复杂十倍不止,那些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引脚,靠老钳工的手稳和眼力,根本无法保证百分之百的良品率。只要有一个焊点虚焊或者连锡,整块板子就得报废。
“手工焊接的极限就在这了。良品率不到百分之六十。”
李大炮急得满头大汗,粗糙的手指在工作服上直搓。
“市局要的一万台,按咱们现在的速度,就算大家伙不吃不睡连轴转,一个月也撑死能拼出三千台。剩下的缺口怎么办?拿命填也填不上啊!”
林城放下放大镜,没有说话。
他当然清楚产能的瓶颈在哪。没有自动化贴片机,在现代电子工业面前,人力就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