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昨天去赛格市场拉回来了一车废旧电机和导轨,林城本来打算自己手搓一台简易贴片机。但地下室的高频提纯炉正在全力攻克单晶硅的提纯,他根本分身乏术去搞机械组装。
时间,现在是卡在红星厂脖子上最紧的一根绞索。
就在这时。
车间外面的厂办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传出接线员小刘焦急的声音。
“林厂长!林厂长!有您的长途电话,说是十万火急!”
林城把手里的主板扔回筐里,转身走出车间。
回到厂长办公室,林城拿起桌上那台黑色的老式拨盘电话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极其粗重的喘息声,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海浪声。
“林城......是我。”
陈明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漏风的破风箱里拉扯,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颓丧。
林城靠在破藤椅上,顺手从兜里摸出那盒干瘪的红塔山。
“陈老板,昨晚不是刚通过电话吗?怎么,香江的黑船晚点了?”
“你别他妈跟我阴阳怪气!”
陈明辉在电话那头吼了一声,但很快又泄了气,声音低了下去。
“老子认栽了。汇丰银行的账户被冻结,大飞哥的人满世界找我。我在这边混不下去了。”
林城划了根火柴,点燃香烟,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他没接话,等着陈明辉的下文。
这孙子昨晚在电话里还叫嚣着索尼要偷技术,恨不得生啖他肉。今天一早打电话来装孙子?资本家要是都这么有良心,路灯挂件都不够用了。
“我手里还有最后一点干货。”
陈明辉咬着牙,像是在做极其艰难的决定。
“一台松下NM-W系列的高精度贴片机。九成新。海关查封我仓库的时候,这台机器刚好被我拉到蛇口这边的修理厂做保养,躲过了一劫。”
陈明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急于脱手的迫切。
“我知道你现在接了市局的单子,急缺产能。这台机器市场价至少两百万,外资现在又封杀了你的进货渠道。你除了找我,全深城没人能给你弄到这玩意儿。”
林城夹着烟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送上门的贴片机?
这剧情编排得,去演川剧变脸绝活都能申请非遗了。
“陈老板大发善心,准备白送我?”
林城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五十万!”
陈明辉报出了一个价格。
“现金!不走公账,不签合同。你准备好钱,今天晚上十二点,带人来蛇口十三号码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拿了这笔钱,我马上坐船走人,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林城把烟头按在玻璃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啦”声。
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当前的局势。
陈明辉勾结了索尼的人,日本人刚破解了星火架构的硬件锁,转头陈明辉就送来一台红星厂急需的贴片机。
这明摆着是个特洛伊木马。
机器的机械结构肯定没问题,否则骗不过他。问题绝对出在底层固件或者控制程序上。日本人最喜欢玩这种定时炸弹的把戏,等红星厂把所有身家性命压在这台机器上时,直接引爆,一击毙命。
“林城!你别不知好歹!”
见电话这头迟迟没有声音,陈明辉急了。
“五十万买一台松下贴片机,你他妈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这种好事!你要是不要,我转手就当废铁卖给收破烂的!”
林城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话筒边缘。
他太需要这台机器了。
哪怕这是一杯毒酒,他也得咽下去。因为没有这台机器撑过前期的产能爬坡,市局的交货期绝对赶不上,苏清河那五百万的对赌协议也会变成一纸空文。
至于底层的死锁暗门?
林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日本人想在顶级芯片架构师面前玩底层代码?这简直就是跑到关公面前耍大刀,连死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只要机器的硬件底子在,他有一百种方法把松下的原厂固件刷成自己的星火控制系统。
“好啊。”
林城重新靠回藤椅上。
“五十万,现金。今晚十二点,十三号码头见。”
“嘟......”
林城直接挂断了电话。
一直站在办公桌对面的赵建国,急得直拍大腿。
“林厂长!你糊涂啊!”
赵建国指着电话机,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陈明辉那王八蛋是什么人?他能安好心半价卖机器给咱们?这绝对是个套啊!说不定他带着高利贷的人在码头埋伏咱们,准备抢钱呢!”
林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红星厂破败的厂区,还有那些蹲在墙根下,捧着铝饭盒狼吞虎咽的下岗工人。
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他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身上。
“赵叔,去财务室提五十万现金,装在蛇皮袋里。”
林城看着空荡荡的厂房,对着身后的赵建国冷冷回了一个字。
“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