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死鱼的腥臭味和劣质柴油的刺鼻气味,顺着半开的车窗狠狠灌进驾驶室。
十二点差五分。
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停在蛇口十三号码头的边缘。前方是一排排生满红锈的废弃集装箱。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海风中来回摇晃,拉出长短不一的诡异阴影。
赵建国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死死的抱住一个印着尿素字样的蛇皮袋。袋口被他用麻绳缠了十几圈。他的手心全是汗,指肚用力压着粗糙的编织袋纹理,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
这袋子里装的是五十万现金。
是从苏清河打过来的那五百万里刚提出来的热乎钱。
“林厂长,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赵建国压着嗓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声音在空旷的驾驶室里显得有些发飘。
“陈明辉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烂赌鬼。他那批走私货被扣了,现在满世界躲债。两百万的高精度贴片机,他五十万就敢卖给咱们?这机器里绝对有鬼。日本人最喜欢在二手设备上做手脚,咱们不能拿市局的订单开玩笑啊!”
林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透过沾着灰尘的挡风玻璃,盯着前方那个最庞大的集装箱阴影。
“有鬼也得买。”
林城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
“咱们厂那三百多号人,就算不吃不睡,一个月也拼不出一万台BP机的主板。这台松下贴片机是咱们目前唯一能搞到的自动化产能。错过了今晚,苏清河的对赌协议就是一张废纸。”
“可是......”
“没有可是。赵叔,把钱拿好,下车。”
林城跳下卡车,黑色的帆布鞋踩在满是油污和积水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黏糊糊的摩擦音。
赵建国咬了咬牙,只能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蛇皮袋跟了下去。
两人刚走到那个巨大的集装箱前,集装箱背后的阴影里就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陈明辉像只常年见不得光的耗子,佝偻着背从铁皮后面钻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原本价值不菲的意大利手工西装,此刻沾满了黑色的机油和泥水,衣领上还蹭着几块不明呕吐物。头发乱糟糟的贴在头皮上,眼球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看到林城,陈明辉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立刻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他搓着双手,腰往下弯了弯,快步迎上来。
“林厂长,真准时啊。我就知道,这全深城只有你才有这个魄力,敢一口吞下这台好货。”
陈明辉伸手去掏口袋,摸出半包被压瘪了的万宝路,抽出一根递向林城。
林城没有接那根烟。
他的目光越过陈明辉,落在集装箱旁边那个盖着厚重防水油布的庞然大物上。
“货呢?”
林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陈明辉尴尬的收回手,把烟夹在自己耳朵后面。他不敢对林城的冷淡发火,现在他只想要钱跑路,顺便看着林城跳进日本人挖好的火坑。
“在这,在这呢!”
陈明辉转身走到那个庞然大物前,双手抓住防水油布的一角,用力往下一扯。
“哗啦——”
油布落地,扬起一阵灰尘。
借着卡车大灯的光芒,一台外壳略显斑驳,但内部机械臂和导轨依然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机器露了出来。
松下NM-W系列高精度贴片机。
赵建国看到这台机器的瞬间,呼吸立刻变得粗重起来。他在电子厂干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玩意儿的含金量了。这就相当于冷兵器时代突然拉出来一挺重机枪。
林城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手电筒,按亮开关。
白色的光柱打在机器的导轨上。
林城伸手摸了摸导轨表面的润滑油脂,又顺着主轴看了一眼伺服电机的标签。接着,他弯下腰,用手电筒照进底部的控制柜缝隙,仔细观察着那些复杂的排线和传动齿轮。
陈明辉站在一旁,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的盯着林城的动作,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把里面的衬衫都打湿了。
日本人确实在机器里埋了逻辑炸弹,但那是在底层固件里。陈明辉生怕林城这个技术疯子看出什么端倪,直接终止交易。如果拿不到这五十万,他明天就会被大飞哥的人砍死在街头。
“这台机器操作很复杂的。”
陈明辉咽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试图用话语转移林城的注意力。
“你们红星厂那些下岗工人,平时也就拿个电烙铁焊个收音机。这可是数控设备,别到时候连开机都不会,白瞎了这台好机器。”
林城关掉手电筒,直起腰。
他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灰尘,转过头看着陈明辉。
“这就不劳陈老板操心了。只要通上电,它就是一堆听话的铁疙瘩。机械结构没动过大手术,主轴的磨损也在正常范围内。”
听到林城这番话,陈明辉在心里疯狂的笑出了声。
这小子还是太嫩了!
在陈明辉看来,林城的注意力完全被机器的硬件完好度吸引了。他根本不懂,现代工业设备的命门根本不在这些看得见的齿轮和导轨上,而是在那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控制芯片里!
只要那段死锁程序一触发,这台完美的机器瞬间就会变成砸毁整条流水线的凶器。
“林厂长果然是识货的人!”
陈明辉搓着手,目光贪婪的看向赵建国怀里的那个蛇皮袋。
“那咱们这交易......”
林城偏过头,对着赵建国抬了抬下巴。
赵建国极不情愿的走上前,把那个沉重的蛇皮袋扔在泥水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陈明辉像条饿狗一样扑了上去。他顾不上地上的脏水,双手颤抖的解开麻绳,用力拉开编织袋的口子。
一扎扎用白纸条捆好的、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的码放在里面。
陈明辉的眼睛直了。
他随手抓起一扎钱,用大拇指快速的拨弄了一下边缘。纸币摩擦的清脆声响,让他那张扭曲的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
“是真钱......全都是真钱!”
陈明辉把钱塞回袋子里,重新把袋口扎紧,死死的抱在怀里,生怕林城反悔抢回去。
“林厂长痛快!这机器现在归你了!”
陈明辉抱着蛇皮袋,一步步往后退,退进集装箱的阴影里。
林城看着他那副穷途末路的样子,嘴角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语气平淡的开出了口。
“陈老板,这世上最贵的机器,往往是用最便宜的价格买来的。希望你拿着这笔钱,能在香江睡个好觉。”
陈明辉退后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以为林城在嘲讽他落魄,恶狠狠的咬了咬牙,没有回话,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小时后。
林城花钱雇了码头上的一台老旧起重机,在一阵刺耳的钢缆摩擦声中,把那台几吨重的松下贴片机吊上了卡车的后车厢。
卡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缓缓驶离十三号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