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华强北赛格电子市场后巷。
阳光被两旁高耸的烂尾楼切割成几块，明暗交界处飘着呛人的粉尘。
“砰!”
一箱印着“红星电子”四个大字的纸箱被重重砸在卡车后车厢上。赵建国解开领口的扣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就看不出本色的毛巾。他双手抓着一个尿素袋的底部，用力往下一倒。
“哗啦啦——”
成捆的大团结、五十元面额的钞票，甚至还有大量沾着汗渍的零钱，在办公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林厂长，这半个月咱们散货铺出去快六万台了!”
赵建国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手指在工装裤上使劲蹭了两下，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
“市局那一万台昨天也交接完毕，苏总那边把尾款直接打进了咱们的公户。赛格市场一楼到三楼，现在全在抢咱们的红星BP机。八百块一台带汉字显示，把摩托罗拉和索尼那些卖三千块的洋货挤得连柜台费都快交不起了!”
林城靠在破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在测量一颗刚拆下来的电容引脚。
“不过......”
赵建国咽了一口唾沫，语气突然压低。
“那台松下机器连轴转了半个月，大炮刚才看了一眼控制面板，计数器马上要跳十万了。这可是超负荷运转，要不要停机做个深度保养？万一主轴烧了，咱们后面的订单全得抓瞎。”
林城放下卡尺，顺手从兜里摸出那盒干瘪的红塔山。
“不用停。”
林城划了根火柴，点燃香烟，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让大炮把下一批料备好。十万次只是个热身，这台机器的极限还没到。”
赵建国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现在对林城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这半个月来，那台花五十万买回来的二手设备，在林城手里简直成了一台印钞机。
同一时间。蛇口，一间漏水的城中村平房。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烂菜叶味和劣质烟草的焦油味。出租屋那扇单薄的木门上，被人用红油漆写了一个巨大的“死”字。油漆还没干透，顺着门缝往下滴，在地板上积成一滩暗红色的黏稠物。
陈明辉坐在缺了一条腿的塑料凳子上。他死死盯着墙上的挂历，手里攥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在挂历的“15号”上面，狠狠画了一个叉。
“十万次。就是今天。”
陈明辉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其难听的破音。
柳如烟坐在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破弹簧床垫上，正低头涂着劣质的红色指甲油。她身上那件曾经引以为傲的高定连衣裙，领口已经起了毛边。
“明辉哥，你算准了吗？”
柳如烟吹了吹未干的指甲油，抬起头，那张涂着厚重脂粉的脸上透出一股怨毒。
“林城那个小畜生，这半个月在华强北出尽了风头。我爸去赛格市场进货，被他们红星厂的人当众赶了出来。他真的今天就会破产？”
陈明辉把记号笔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死定了。”
陈明辉站起身，走到水槽边，用冷水抹了一把脸。
“红星厂三班倒，一天七千片主板。半个月，刚好十万片。渡边先生亲口告诉我，那台机器底层固件里的死锁程序，触发点就在十万次。”
陈明辉扯过一条发黑的毛巾擦干脸，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这半个月过得生不如死。大飞哥的马仔每天堵在这条巷子里磨刀。他把索尼给的那张去香江的黑船票低价卖了，加上从林城那里骗来的五十万，全部填进了高利贷的利息窟窿里。
他用这笔钱，外加红星厂那块地皮的承诺，勉强稳住了大飞哥。
“只要机器一锁死，几万块半成品主板全得烧成焦炭。市局的违约金能把他的骨头都榨出油来。”
陈明辉走到床边，一把掐住柳如烟的下巴。
“等会到了厂里，我要他跪在地上，求我用废铁的价格收他那堆破铜烂铁!”
柳如烟被捏得生疼，但她没有挣扎，反而跟着笑了起来。
“我要亲手扇他两巴掌。让他知道，退我的婚，是他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陈明辉走到窗前，掀开油腻的窗帘往下看。
两辆塞满人的金杯面包车停在巷口。打头的一辆黑色皇冠轿车旁，站着一个提着银色手提箱、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
“渡边先生的人到了。”
陈明辉转过身，整理了一下满是褶皱的衣领。
“走，去收网。”
半小时后，红星厂外围的土路上。
黑色皇冠轿车在坑洼的泥地上颠簸前行。车厢里开着冷气，却压不住后座那个日本男人身上浓重的香水味。
高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伸手拍了拍放在膝盖上的银色手提箱。
“陈桑，渡边阁下交代过，红星厂这半个月的底层生产日志，必须一字节不差的带回本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