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机油味混杂着防空洞特有的霉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赵建国手里那根精钢撬棍当啷一声砸在水泥地上，震出一串火星子。他根本顾不上去捡，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台满是粗糙焊疤的钢铁疙瘩，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厂长，你别拿我这老骨头开涮了。”
赵建国指着那根横在机器正中央、连外壳都没装齐的粗大金属轴，声音都在发飘。
“这玩意儿看着比咱们厂报废的拖拉机底盘还要糙!你跟我说，用它能造出小鬼子当宝贝捂着的液晶屏？”
林城没接话。
他径直走到那台拼凑的母机前，从旁边满是油污的工具箱里抄起一把重型活动扳手。卡在主轴侧面的一个硕大螺母上。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工装衬衫的布料被撑出一道硬朗的轮廓。他猛地向下一压。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防空洞里来回激荡。螺母松动，一截带着浓重黄油味的金属轴承暴露在空气中。
“造屏幕，第一步是基板的切割和精密涂布。”
林城丢下扳手，随手扯过一块破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泥。
“赵叔，你知不知道这根轴是什么来头？”
赵建国凑近了看，摇了摇头。
“这是前苏联图-154客机起落架上的液压主轴。半个月前，我从赛格市场地下的废品回收站里，按废铁价论斤称回来的。”
林城拍了拍那根泛着冷光的金属轴。
“它的同轴度误差，小于零点零一毫米。在现在的国内，你翻遍整个华南的机床厂，也找不出比它更稳的精密导轨。有它做底子，涂布机的机械精度就有了保证。”
话音砸在地上。
李大炮半张着嘴，手里的强光手电筒晃了一下。光圈打在防空洞的穹顶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
“哥，就算这铁疙瘩准头够。可人家造高科技玩意儿，不都得在那个什么......无尘车间里搞吗？听说连个屁都不能放。咱们这破洞里，耗子都能打洞!”
林城在心里快速盘算。
索尼和夏普的现代化面板厂，确实用的是百级甚至十级无尘室。那是为了把良品率推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实现利润最大化。
但他现在不需要考虑利润。他只需要在三天内，强行催熟第一批能点亮汉字的单色屏幕，把市局的订单缺口堵上，彻底砸碎外资的封锁链。
良品率哪怕只有百分之十，也足够把渡边健太和那个美国鬼佬的脸抽肿。
“没条件，就自己造条件。”
林城转头看向赵建国。
“去弄十台大功率工业排风扇，把防空洞的通风口全堵上，只留一个进气口。再买几十卷塑料大棚用的厚薄膜，把这台机器周围二十个平方死死罩住。搞个简易的正压送风棚。”
林城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铁桌子上画了一个草图。
“只要棚子里的气压大于外面，灰尘就进不去。土法上马，先解决有无问题。”
赵建国咬着牙，用力点了点头。
“行!我这就去叫人!”
不到半个小时，一号车间里技术最好的八个八级钳工全被叫到了地下51区。
这帮平时在厂里横着走的老技术骨干，看到那台造型怪异的拼装母机时，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都愣着干什么？等上菜呢？”
林城把一叠画满参数的手绘图纸拍在铁桌子上。
“看图纸。三人一组。一组负责把那个航空主轴改造成横向滑动导轨，公差必须控制在两丝以内!二组去焊那个真空腔室，缝隙给我拿砂轮一点点磨平，漏一点气我拿你们是问!”
防空洞里瞬间炸开了锅。
电焊的幽蓝色火花四处飞溅，刺鼻的臭氧味和金属焦糊味迅速弥漫开来。打磨机的尖啸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林城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汗衫，亲自钻进母机的底盘下，连接错综复杂的液压管线。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啃。
凌晨五点。
简易的正压无尘棚已经搭好。排风扇轰隆隆地转着，把厚厚的塑料薄膜吹得像个鼓起的巨大气球。
赵建国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攥着个铝制饭盒，蹲在棚子外面直喘粗气。
“厂长......机器算是有着落了。可材料咋办？”
赵建国把饭盒重重地放在地上。
“咱们连高透光率的玻璃基板都没有!更别提里面装的那个什么液晶水了。红星玻璃厂那几个破窑炉，烧出来的玻璃全是气泡，拿来做窗户都嫌糊眼!”
林城从棚子里钻出来，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走到铁桌前，拿起桌上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猛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谁告诉你，必须用进口的高透光玻璃？”
林城放下水杯，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横流水。
“气泡多，是因为窑炉温度不够，排气工艺落后。咱们不用它直接做基板。让红星厂把废玻璃全回炉，加温到一千两百度，重新拉片。”
他在脑海深处那座庞大的专利记忆库里翻找。
2024年，国内某顶尖材料实验室在复刻早期面板工艺时，曾经搞出过一套极端粗暴的物理抛光法。
“拉出来的玻璃板，表面肯定坑坑洼洼。赵叔，你去找几台老式的磨床，换上最细的金刚砂轮。用水磨的法子，硬生生把玻璃表面给我刨平!”
林城的声音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狠劲。
“厚度从五毫米，给我生生磨到两毫米!只要表面够平，能挂住导电膜，哪怕透光率差一点，也能当单色屏幕的底子!”
赵建国听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用水磨床硬磨玻璃？这得废掉多少砂轮，碎掉多少片玻璃才能磨出一片合格的？
这根本不是在搞工业生产，这是在拿钱和人命往里填!
“那液晶材料呢？”
李大炮在一旁急得直挠头。
“这玩意儿总不能也拿砂轮磨出来吧？丧彪那边全断了，咱们上哪去弄这高科技药水？”
林城没说话。
他走到角落里，拉开一个生锈的铁皮柜。从里面搬出几个贴着日文标签的塑料桶。
这是之前从黑市上高价买回来的、用于生产红星BP机外壳的普通化工原料。
有环己酮、甲苯、还有一些基础的催化剂。
“外资以为掐断了高纯度液晶材料的供应链，就能把我们困死。”
林城拧开一个塑料桶的盖子，刺鼻的化学溶剂味道瞬间冲了出来。
“但他们不知道，单色屏用的扭曲向列型液晶，底层的化学合成路径，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林城在心里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