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世,这种早期液晶的合成配方,连大学本科的化学实验课都在用。虽然纯度和响应速度远比不上索尼的独家配方,但在八十年代末,点亮一个BP机的汉字屏幕,绰绰有余。
“大炮。”
林城转过身,从兜里摸出钢笔,在刚才那张手绘图纸的背面快速写下一长串化学品的名字。
“带上厂里所有的现金。去市里的化工厂,按这个单子,有多少给我拉多少回来。告诉他们,要工业级的就行,纯度不够无所谓,量必须大!”
李大炮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化学名词,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跑。
防空洞里再次陷入了疯狂的忙碌。
八个钳工轮番上阵,按照林城的要求,把那台粗糙的母机一点点打磨成型。
林城则一头扎进了旁边临时搭建的化学操作台。
几个玻璃烧杯架在酒精灯上。各种颜色的浑浊液体在里面沸腾,冒出刺鼻的白烟。
他没有精密的电子天平,只能靠着普通的天平秤和量筒,凭借着记忆中那近乎变态的精确度,一点点调配着催化剂的比例。
失败。倒掉。
再调。再失败。
防空洞地上的废液桶里,很快就积攒了半桶散发着恶臭的废料。
林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长时间盯着沸腾的化学药剂,让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但他连眨眼的频率都在刻意控制。
温度。比例。反应时间。
这三个变量在简陋的条件下,就像是三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只要错了一点,合成出来的就是一锅毫无用处的化学垃圾。
“规矩是他们定的,但掀桌子的手艺,咱们祖上就传下来了。”
林城看着烧杯里逐渐由浑浊变得透明的粘稠液体,嘴角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第二天深夜。
深城西郊红星玻璃厂的旧址上,几口荒废了三年的破窑炉重新喷吐出橘红色的火舌。浓烟滚滚直冲夜空。
一辆辆卡车满载着废旧玻璃瓶和碎玻璃渣,倒进窑炉里。
而在红星电子厂的地下51区。
那台粗糙庞大的ITO导电玻璃磁控溅射镀膜机,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条线路的连接。
正压无尘棚里,排风扇发出沉闷的轰鸣。
林城戴着厚重的绝缘手套,站在操作台前。
赵建国和几个满身油污的钳工站在棚子外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通电。”
林城按下主控面板上那个红色的闸刀开关。
“嗡——”
一股巨大的电流瞬间涌入这头钢铁巨兽的体内。
粗糙的电线接头处爆出一团刺眼的蓝色电弧光。整个防空洞的白炽灯跟着剧烈闪烁了几下,险些跳闸。
真空腔室里的抽气泵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声。气压表上的指针开始缓慢但坚决地向负值偏转。
“厂长!腔体压力下来了!没漏气!”
一个钳工激动得嗓子都破音了。
林城死死盯着那个简陋的仪表盘。
“把第一批磨好的玻璃基板送进去。准备溅射涂布!”
李大炮穿着一套从医院弄来的白色防护服,笨拙地捧着一个特制的卡槽。里面插着十几片表面布满细微划痕、但勉强算得上平整的国产玻璃。
他小心翼翼地把卡槽推进真空腔室的进料口。
沉重的金属舱门轰然关闭。
林城握住旁边一个粗大的液压操作杆,缓缓向前推。
真空腔室内部。
那个由航空主轴改装的高精度导轨开始运转。带着刺眼的离子光束,在劣质的玻璃基板上,强行镀上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导电薄膜。
刺眼的电弧光透过石英玻璃观察窗,把林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退缩,甚至没有眨眼。
燕京的五星级酒店里,那个抽着雪茄的美国鬼佬或许正在举杯庆祝。
索尼大厦里的渡边健太,或许正在等着红星厂资金链断裂的捷报。
他们以为用行政手段和供应链霸权,就能把一家中国企业活活憋死在八十年代的泥潭里。
但他们绝对想不到,在这座阴暗潮湿的防空洞里,一台融合了苏联航空重工与2024年底层化学逻辑的缝合怪,正在发出撕裂时代的咆哮。
“滴——”
十分钟后,控制面板上亮起一盏绿灯。
涂布完成。
林城松开液压杆。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他走上前,一把拉开沉重的舱门。
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卡槽里,那十几片原本透明的劣质玻璃,此刻表面覆着一层极其均匀的淡黄色薄膜。
在防空洞昏暗的灯光下,反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林城伸出手,指尖悬在玻璃基板上方半寸的地方。
就在这时,防空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苏清河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连门都没顾上敲。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传真纸,脸色煞白得像一张纸。
“林城......市局那边刚下了内部通知。”
苏清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的二期订单......被强行冻结了。他们说,接到实名举报,红星厂的设备不符合即将出台的国家通讯入网标准。”
林城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苏清河手里那张传真纸。
入网标准?
在这个连BP机都还是稀罕物的年代,国内根本就没有什么统一的通讯标准。
这是外资直接把手伸到了规则制定的桌子上,要从根子上把红星厂的户口给注销了。
林城的视线从传真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片刚出炉的玻璃基板上。
“通知市局的人。”
林城拿起那片带着余温的玻璃,声音在轰鸣的机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明天上午十点,红星厂召开新品发布会。我要当着全深城媒体的面,把这套标准,砸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