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握着那片带着余温的玻璃基板,指腹擦过边缘粗糙的切割面。
苏清河僵在原地。她手里那张传真纸被捏得皱成一团,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
“发布会?”
苏清河嗓音劈了,胸口剧烈起伏。
“林城你脑子进水了!人家拿国家标准压我们,你拿什么砸?拿这块破玻璃去砸信产部的大门吗!”
林城没看她,把玻璃基板小心翼翼地插回卡槽。
“去发请柬。深城晚报、特区报,还有几家外媒驻华南的记者站,全请来。不来的,塞车马费也要拉过来。”
“我不去!这是去送死!”
“不去就滚出红星厂。”
林城声音不大,连头都没回。
“大炮,把她拉出去。把门锁死,接下来三天,谁敢放一只苍蝇进来,我扒了他的皮。”
防空洞沉重的铁门被轰然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空气稠得像一锅熬糊了的粥。
刺鼻的甲苯和环己酮混合着臭氧味,熏得人连睁眼都费劲。
赵建国蹲在墙角干呕了两声,吐出一口酸水。他那身蓝色工装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全是被化学试剂烧穿的细小破洞。
废品堆里的玻璃渣子已经垒到了半人高。
林城站在操作台前,双手戴着厚重的橡胶手套。左手边是刚用土法离心机提炼出来的浑浊液体。
“第十七次灌注。”
林城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李大炮戴着防毒面具,笨拙地把两片玻璃基板压在一起,中间留出不到十微米的间隙。
林城拿起滴管,吸了一口那带有恶臭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注进缝隙。
“啪。”
玻璃基板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一条缝。
李大炮手一哆嗦,差点把东西砸在地上。
“哥......又废了。”
李大炮扯下面具,大口喘着粗气。
“这已经是今天报废的第二百三十片了。咱们那点破玻璃快造光了。”
林城死死盯着那片裂开的玻璃。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压力不均。土法打磨的玻璃表面平整度太差,液晶分子在电场下的扭曲角度根本不受控制。再加上工业级原料里的杂质太多,导致预倾角完全乱套。
必须改变配方。
他走到废料桶前,视线落在角落里一罐落满灰尘的白色粉末上。
那是之前买化工原料时,化工厂老板当添头送的一桶劣质二氧化硅微球。
“大炮,把那桶白灰搬过来。”
林城脑子里闪过2024年某篇关于柔性屏早期缺陷弥补的论文。既然平整度不够,那就强行用微球做支撑柱,把两片玻璃硬生生撑开一个固定间隙。
这是个没人在八十年代敢想的野路子。外资的无尘车间里,谁敢往高纯度液晶里掺这种工业垃圾?
但现在,这桶没人要的废料,成了破局的唯一变数。
一门之隔的厂区正门。
雨下得很大。深城特有的台风天把路边的香樟树吹得东倒西歪。
苏清河把电话话筒重重地砸在座机上。塑料外壳崩飞了一角。
“苏总,大飞哥带了三十多号人,把厂子正门堵了。说咱们欠他那批电子元器件的尾款再不结,今天就拉设备抵债。”
保安队长急得满头大汗,雨水顺着雨衣往下淌。
苏清河脱力般跌坐在缺了腿的办公椅上。
桌上堆满了催款单。深城晚报今天的头版头条,已经用加粗黑体字写着《昔日明星企业红星厂陷资金断裂危机,或面临破产清算》。
渡边健太昨天派人送来了一份新的收购协议。这次连百分之三十的股权都不给了,直接要求一元收购红星厂所有核心资产,外加苏清河个人承担三千万债务。
“一号车间还有多少夏普的屏幕?”
苏清河咬着牙问。
“不到五十片了。赵主任说,最多还能撑一个小时。贴完这批,产线就得彻底停工。”
一个小时。
苏清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四点。距离林城定下的十点发布会,还有六个小时。
那个疯子在地下室里关了三天三夜,一点动静都没有。
“带上财务室所有的现金,去正门。”
苏清河站起身,把散乱的头发往脑后一扎。
雨幕中,大飞哥叼着烟,手里拎着一根生锈的钢管,一下一下敲着红星厂的大铁门。
“苏老板,躲着不露面算什么意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
大飞哥吐出一口烟圈,身后的三十多个混混跟着起哄。
苏清河推开保安,踩着泥水走到大铁门前。
她没有撑伞,任由暴雨浇在身上。
“啪嗒。”
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被她扔在泥水里。箱子弹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十万块旧钞。
大飞哥敲铁门的动作停住了。
“大飞,这是十万。你那批货的尾款是十五万。”
苏清河隔着铁门,冷冷地看着他。
“剩下的五万,今天上午十点,市局的二期结款一到,我连本带利给你结清。”
大飞哥看了看地上的钱,又看了看苏清河,突然笑了。
“苏老板,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哄呢?外头都传遍了,你们连一块屏幕都买不到,市局的单子早黄了。你拿什么交货?拿空气吗?”
他在心里冷笑。渡边先生可是给了他二十万的跑腿费,让他今天务必把红星厂的贴片机拉走。这买卖稳赚不赔。
“你懂个屁的交货。”
苏清河突然往前逼近一步,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门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