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空白信封凉得像一块浸了井水的玉,明明被日光晒着,寒意却顺着指尖一路往上钻,贴着血管游走,让人浑身都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站在李婶家院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屋里传来李婶压抑的哭声和小宇低低的抽噎,少年刚从邪性的控制里挣脱出来,整个人都蔫蔫的,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方才那副空洞傻笑、眼神麻木的模样,和江哲临死前的状态重叠在一起,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江哲笔记里那句“信不是给一个人的,是给一类人的”,此刻重得像块石头压在胸口。
我之前一直以为,阴契是随机选中,是撞上谁就算谁。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我、江哲、小宇,我们三个身上一定有某种相同的特质,才会被这东西死死盯上,一封接一封地送信,一次又一次地引诱签字。
到底是什么?
我低头掀开信封一角,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股极淡、极冷的气息飘出来,和老槐树下那阴契使者身上的阴气同出一源,却更纯粹、更隐蔽,像是从根上飘出来的味道。
不能烧。
一旦烧了,唯一的线索就断了。
我把信封揣进内侧口袋,贴着胸口放好。那股寒意隔着一层布料依旧清晰,像是在时刻提醒我——麻烦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个人继续。
“林野哥……”
小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怯生生的沙哑。
他被李婶扶着,脸色苍白得吓人,手腕上那道淡黑色的纹路还没有完全褪去,浅浅一圈,像条细蛇缠在那里,看着就让人心慌。
“好点没?”我走过去。
小宇点点头,又很快摇摇头,眼眶还是红的:“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吓人?”
“是有点。”我没骗他,“不过没事,已经过去了。”
“那封信……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声音发颤,“江哲哥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死的?”
旁边李婶脸色一白,显然不想让儿子再提这些吓人的事,可小宇眼神固执,非要一个答案。
我沉默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得太恐怖,只淡淡道:“是不干净的东西,以后再见到这种没字的信,别碰、别拆、别细看,直接丢得远远的。”
“那它还会来找我吗?”小宇问得小心翼翼。
我心头一沉。
会。
只要阴契的根源还在,只要他身上那“同类”的标记没消,就一定会再来。
但这话我不能说出口,只能拍了拍他肩膀:“有我在,它不敢轻易把你怎么样。这几天别一个人待在屋里,晚上早点回家,别去村东头老槐树那边。”
小宇用力点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安抚好母子俩,我才转身往家走。
阳光越烈,我心里越凉。
之前破契的时候,那黑影阴契使者被我炸得魂飞魄散,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我一度以为那就是终点。可现在才明白,我毁掉的不过是一个跑腿办事的。
真正藏在幕后的东西,连面都没露过。
回到家时,我爸妈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见我回来,我妈随口问了一句:“你同学没事吧?我听李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没事,就是小孩子受了点惊吓,歇两天就好了。”我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现在的孩子,一个个胆子小得很。”我妈念叨了一句,没再多问。
我趁机溜回自己房间,反锁上门,才把那封阴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平放在桌上。
信封依旧空白,摸上去冰凉细腻,不像是现代的纸张,反倒有一股老物件的粗糙厚重感。我对着光仔细看,才发现信封表面隐隐有一层极细的纹路,不认真瞧根本发现不了,像是用发丝勾勒出来的符文,弯弯曲曲,缠成一个小小的闭环。
和小宇手腕上的命纹,有几分相似。
我心头一动,掀开自己的衣领,对着桌上的小镜子看向胸口。
当初契约炸开时,那道黑色印记碎裂消散,皮肤早就恢复了正常,看不出一点痕迹。可此刻我盯着盯着,忽然发现心口位置,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黑意,像是藏在皮肤底下,不仔细看完全看不见。
不疼不痒,却真实存在。
旧契已破,命纹未消。
它不是消失了,是沉下去了。
我指尖轻轻按在那一点淡黑上,一股微弱的寒意立刻从皮肤底下冒出来,和信封上的气息遥相呼应,像是两者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彻底摆脱它。
我只是从“待签者”,变成了一个被标记过的“漏网之鱼”。
就在这时,窗外一阵风轻轻吹过,书页哗啦一响。
我猛地转头,才想起桌上还放着江哲的笔记。
之前只顾着应付小宇的事,把这本笔记彻底忘在了一边。此刻被风一吹,正好翻到最后几页,那是江哲死前写下的字迹,潦草慌乱,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恐惧。
我坐下来,逐字逐句往下看。
前面大半部分,记的都是他收到信之后的心路历程:一开始的好奇、贪心,后来的恐惧、后悔,想撕不敢撕,想签不敢签,日夜被那东西缠得睡不着觉。
直到最后一页,字迹突然变了。
不再是慌乱的倾诉,而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关键,匆匆记下:
【它不是随便找人。
我奶奶说过,我们这种出生在阴时、沾过坟气的人,是“阴命灯”,容易引东西。
林野,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在老坟岗附近待过?
信是从村西旧碾房那边飘过来的,我见过一次黑影,从碾房底下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