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如活物般在骨池上空翻涌，带着能蚀穿魂魄的阴冷，一点点压盖下来。池水中堆积千年的白骨互相撞击，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啦声响，混杂着怨魂的嘶吼，让整个地底洞窟都震颤不止。黑影悬在雾中，周身气息暴戾而淡漠，仿佛世间一切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待碾的尘埃。
温玉然立在黑影身侧，白衣依旧纤尘不染，那张素来温润的脸上却没有半分表情。他自始至终沉默着，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仅有一丝极淡的复杂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仿佛之前荒林中的出手相救、地室里的指点迷津、断崖处的断后掩护，全都不曾存在过。
心口某处像是被细小的冰针轻轻一扎，不算剧痛，却密密麻麻地泛着涩意。不是有多深的交情，而是那份一路同行建立起的微弱信任，被人如此轻贱利用，终究让人不快。我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多余的情绪强行按下去，压得死死的。
骗局已是事实，再纠结无用。
眼前先辈残魂将散，玄机子负伤难支，第五枚阴契就在白骨台上，而窟底封印摇摇欲坠——这一局，退便是死，便是让整个地界陪葬，我没有半分退路。
“小友，别被他乱了心神！”玄机子的声音带着喘息，桃木剑金光忽明忽暗，显然已到极限。他先前受的内伤本就未愈，又在浓雾中耗损大量灵力，此刻脸色青白交错，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却依旧强撑着挡在我侧后方，斩灭一只只扑上来的怨魂，“温玉然既然是敌方之人，便不必再念半分情面，先夺阴契，稳住阵脚！”
我点头，腕间命痕骤然亮起炽盛金光。淡金色的光晕顺着经脉奔腾游走，将衔灵阁阴毒带来的刺痛强行压下，虽未能彻底拔除，却已足够支撑我全力一战。掌心四枚阴契被我稳稳托住，黑玉般的契身嗡嗡震颤，与骨池中央那第五枚阴契隔空共鸣，五道黑金光晕在空中交织成一道横贯池面的光带，气息相连，血脉相引。
守契先辈的残魂被黑雾死死缠绕，魂体淡得几乎要融进雾气里。他周身那点源自签命一脉的金光，正被阴邪之力一点点蚕食，魂体剧烈波动，发出阵阵近乎碎裂的嗡鸣。即便如此，他依旧在拼命催动白骨之力，试图阻拦黑影的威压，骨池水面翻涌得更加剧烈，无数白骨腾空而起，在他身前凝成一道薄薄屏障。
“签命后人……不必顾我……夺契，走……”先辈残魂的声音破碎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跨越千年的疲惫与决绝。
黑影嗤笑一声，语气轻慢，却杀意刺骨：“走？进了万魂窟，你们两个活人，还有这具苟延残喘的残魂，谁都别想离开。”
他抬手轻挥，翻涌的黑雾瞬间凝聚成数十根尖利黑刺，破空锐响刺耳，直直射向我与玄机子。黑刺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微微扭曲，威力远胜先前黑袍首领的任何招式。玄机子横剑格挡，金光与黑刺轰然相撞，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他整个人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鞋底在坚硬的地面上划出两道深痕，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道撑不了多久，小友，速取阴契！”玄机子吼声未落，几只狰狞怨魂已趁机扑至他身后，利爪泛着幽光，直抓他天灵盖。
我眼神一厉，指尖命痕金光骤然弹出，化作一道细长锋利的金刃，瞬间洞穿那几只怨魂的魂体。怨魂发出凄厉尖叫，瞬间消散在浓雾之中。可就这片刻耽搁，黑影已步步逼近，周身黑雾越来越浓，几乎要将整个骨池上空彻底笼罩。
“你倒是比我预想中更有骨气。”黑影的目光黏在我掌心的阴契上，贪婪毫不掩饰，“千年之前，你们签命先祖以五契镇住窟底阴源，断我出路，害我困在夹缝之中千年受苦。今日，我便要你亲手将五契合一，解开阴源封印，让这世间生灵，尽数为我陪葬。”
我心头猛地一沉。
原来他的目的从不是夺取阴契据为己有，而是要借五契合一之力，解开万魂窟底的阴源封印！一旦阴源破封，积攒千年的怨气与邪力倾泻而出，整个地界都将沦为人间炼狱，生灵涂炭，再无宁日。
“痴心妄想。”我冷喝一声，不再有半分犹豫。脚掌在地面狠狠一踏，身形骤然跃起，顶着漫天阴气与怨魂，径直朝着骨池中央的白骨台冲去。
脚下池水腥臭刺鼻，漆黑的水面不断翻涌气泡，无数怨魂从骨缝里钻出来，嘶吼着扑向我，爪牙狰狞，恨不得将我生生拖入池底。我掌心阴契黑光暴涨，凝成一道厚重护罩，怨魂撞上护罩瞬间魂飞魄散，可怨魂实在太多，前仆后继，密密麻麻，护罩震颤不休，光芒渐渐黯淡。
玄机子在后方拼死掩护，桃木剑金光纵横交错，硬生生杀出一片空隙，可他自身也被黑雾缠上，肩头隐隐泛起黑气，魂体都开始不稳。“小友，快！老道撑不住了！”
我心头一紧，速度再提三分，眼看指尖就要触碰到白骨台上的第五枚阴契，一道白影却骤然拦在我身前。
是温玉然。
他终于动了。
白衣翻飞，手中握着一柄温润玉笛，笛身刻着细密而隐秘的阴纹，灵气流动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邪。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横笛，一股柔和却极具韧性的力量扑面而来，看似轻缓，却硬生生将我前冲之势拦在半空，进退不得。
“让开。”我声音冰冷，不带半分情绪。事到如今，连质问都显得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