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斯深吸了一口带着腐臭和某种刺鼻熏香味的空气，撩开那面用某种暗色皮革缝制、边缘挂着细小骨片的帐篷门帘。
帐篷内的空气更浑浊。几盏用骷髅头骨制成的油灯挂在支架上，惨绿色的火焰安静燃烧，投下摇晃不定的阴影。地面上铺着肮脏的兽皮，中央摆着一个用黑曜石和骨头粗糙拼接而成的长方形沙盘，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砂石和细小骸骨标注出地形、河流，以及一座醒目的、带着高塔轮廓的城池模型——银月城。
沙盘边围站着六七个人影。墨菲斯快速扫了一眼：三个穿着和他类似但质料稍好黑袍的亡灵法师，应该是其他小队长，个个面色青白，眼神躲闪；两个披着陈旧锁甲、腰间佩着锈蚀长剑的僵尸战士，动作僵硬；还有一个身形格外高大、几乎顶着帐篷顶的骷髅勇士，骨骼呈现出不祥的暗红色，眼眶里燃烧着拳头大的深红魂火——这是格罗姆的亲卫队长“碎颅”。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沙盘另一端，那个披着镶有暗淡金属片黑袍的瘦高身影上。
“碎颅者”格罗姆。
他背对着门口，正用一根顶端镶嵌着浑浊绿色魂晶的骨杖，狠狠敲打着沙盘边缘，发出“哐、哐”的闷响。黑袍随着他的动作起伏，露出一截惨白、没有皮肉包裹的颈椎骨。他头上戴着一顶歪斜的、用某种小型生物颅骨缝合而成的“王冠”，几缕干枯的黑发从骨缝中耷拉下来。
“……百分之十五！”格罗姆的声音嘶哑尖锐，像用钝刀刮擦骨头，“从腐息坟场开拔到这里，短短三百里！非战斗减员，百分之十五！你们的骨头是奶酪做的吗？还是说，你们驱动那些蠢货的本事，连地精都不如？！”
他猛地转过身。
墨菲斯看清了他的脸——如果那还能算脸的话。皮肤是死灰色的，紧贴着颅骨，深深凹陷的眼窝里，两团惨绿色的魂火剧烈跳动，透出毫不掩饰的暴怒。他的鼻子只剩下两个黑孔，嘴唇干瘪萎缩，露出焦黄交错的利齿。一道深刻的裂痕从他的左额角斜劈到右嘴角，像是曾被什么利器劈开，又被粗糙地缝合，留下蜈蚣般的黑色线脚。
那跳动的魂火扫过门口，在墨菲斯身上停留了半秒，冰冷刺骨，然后移开，继续咆哮。
“莫尔迪基安大人明天就要听取前线简报！你让我拿什么汇报？‘尊敬的大君，我们的骷髅在路上自己散架了十分之一？’！”格罗姆的骨杖指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亡灵法师，那是个中年男人，脸颊瘦得脱形，“哈罗德！你的第三小队，损耗最高！十八个！怎么回事？！”
名叫哈罗德的法师浑身一颤，声音发干：“大、大人……途径黑水沼泽那段，泥沼太深，有、有几个陷进去没出来……还、还有晚上扎营，附近有野生食尸鬼群袭扰，损失了几个……”
“食尸鬼？”格罗姆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把脸凑到哈罗德面前，腐烂的气息喷吐而出，“几个低等食尸鬼，就能叼走我的骷髅？你的幽灵是摆设？你的警戒法术呢？还是说，你把配给的魂晶都偷摸着吸了，用来滋润你自己那点可怜的魔力了，嗯？！”
“不！不敢！大人明鉴！”哈罗德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跪下。
“废物！”格罗姆一挥手，哈罗德像被无形的手扇了一巴掌，踉跄着倒退好几步，撞在帐篷支架上，捂着瞬间肿起的脸颊不敢吭声。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绿色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骨骼摩擦声。其他小队长深深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袍子里。那两个僵尸战士眼观鼻鼻观心，暗红骷髅亲卫一动不动。
墨菲斯默默走到沙盘边属于他的位置——最末尾。他控制着自己那个骷髅兵停在帐篷外。视野角落，倒计时不紧不慢地跳动着：【71小时33分41秒】。时间在流逝，而这场会议看起来只是无能狂怒。
格罗姆的怒火显然还没发泄完。他走回沙盘主位，骨杖重重戳在代表银月城的高塔模型上：“看看！精灵就在那里！他们的箭矢等着贯穿你们的颅骨！他们的自然魔法等着把你们最后一点灵魂都净化成光！而我们呢？我们连走到他们面前的兵力，都要在路上损耗掉一成半！”
他猛地抬头，绿色的魂火扫视全场：“说话！都哑巴了？平时克扣魂晶、偷懒耍滑的本事呢？现在告诉我，怎么降低这该死的损耗？怎么把更多还能动的骨头送到银月城下？！”
一片更深的寂静。只有哈罗德压抑的抽气声。
墨菲斯看着沙盘。路线很简单，从他们现在所在的山谷（一个被标注为“幽影谷”的黑点），到银月城，之间标注了几处地形：黑水沼泽（哈罗德损失惨重的地方）、哭泣森林、碎石小径、最后是一段开阔的“月光平原”直达城下。原主记忆里，这些地方除了地形麻烦，似乎还有些低级的野生魔物和天然的魔力紊乱区。
百分之十五的损耗。对于一支以数量取胜的炮灰军团，确实不低。尤其是在非战斗状态下。
一个模糊的念头，结合着前世无数份项目报告、风险评估的记忆，开始在他脑中成形。粗糙，冒险，但或许是唯一能引起注意——哪怕是负面注意——的机会。
他需要情报，需要了解敌人的更多信息，需要跳出必死的冲锋队列。而眼前这个暴怒的、需要“业绩”向上交代的巫妖上司，或许能提供一个缝隙。
格罗姆的耐心似乎耗尽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充满了恶意：“好，都不说是吧？那就按老规矩。银月城第一波先锋，哈罗德的第三小队打头阵！你的损耗，就用精灵的箭矢来补上！”
“不！大人！饶命啊！”哈罗德惊恐地尖叫起来。第一波先锋，生还率接近于零。
墨菲斯的心脏猛地一跳。倒计时那99.8%的死亡率在眼前闪烁。
就在格罗姆的骨杖抬起，似乎要下达正式命令时——
“大人。”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但在死寂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来源——站在最末尾，那个一直沉默的学徒身上。
格罗姆缓缓转头，绿色的魂火锁定墨菲斯，危险地眯起：“嗯？我们‘勤奋好学’的墨菲斯学徒？你有高见？”
语气里的讽刺几乎凝成冰渣。其他小队长看来的目光混杂着惊讶、同情，以及一丝“找死别拖累我们”的恼火。
墨菲斯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冰冷的。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虽然这具身体瘦弱得可怜。他走到沙盘边，指着那条从幽影谷到黑水沼泽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