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他开口，尽量让声音平稳，“关于行军损耗。或许……不完全是驱使不力的问题。”
“哦？”格罗姆歪了歪头，骨杖在掌心轻轻敲打，发出哒、哒的轻响，却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心悸。
“黑水沼泽，泥泞深邃，骷髅兵骨骼中空，重量轻但接触面积小，容易下陷。”墨菲斯快速说着，结合原主对地形的模糊记忆和基本的物理常识，“如果……如果调整一下路线，不从沼泽最中心穿行，而是沿着东侧边缘，这里——”他的手指移到沙盘上沼泽旁一处略微隆起的、标注着碎石的区域，“虽然多绕行约五里，但地面坚实。根据骷髅兵的averagemarchingspeed（平均行军速度）……”
他顿了一下，意识到差点脱口而出英文术语，赶紧改口：“……平均行进速度，多花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但可以完全避开沼泽深陷区。”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格罗姆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墨菲斯硬着头皮，手指顺着调整后的路线继续移动：“绕过沼泽后，这条‘碎石小径’，虽然名字叫小径，但实际宽度足够骷髅兵两列并行。问题是，这里夜间有‘幽影蝠’出没，喜欢攻击眼眶灵魂之火。如果安排幽灵侦察兵提前清理，或者队伍经过时，让骷髅兵用简易骨盾稍微遮挡一下眼眶……应该能减少部分夜间行军损耗。”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格罗姆。巫妖的表情隐藏在跳动的魂火后，难以捉摸。
“继续说。”格罗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最后一段‘月光平原’，开阔，但正对银月城方向。精灵的远视法术可能观察到。如果选择在凌晨，天将亮未亮、雾气未散时快速通过，被提前发现并远程打击的风险可能会降低。”墨菲斯说完，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基于现有地形和已知风险的……初步优化设想。具体效果，需要实际验证。”
他闭上了嘴。帐篷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火焰声。
几個小队长面面相觑，眼神古怪。他们从没听过谁这么分析“行军损耗”。不都是上面指路，下面驱赶骷髅往前冲吗？绕路？清理小魔物？挑时间？这学徒脑子是不是被僵尸啃了？
哈罗德则死死盯着墨菲斯，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如果不是这个学徒多嘴，他可能只是挨顿骂，现在……他感觉格罗姆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但第一波先锋的厄运似乎还没远离。
格罗姆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他走到沙盘前，沿着墨菲斯刚才指出的路线，用骨杖慢慢划动。惨绿色的魂火稳定下来，但深处似乎有更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墨菲斯，声音平静得反常：“你，叫什么名字？”
“墨菲斯，大人。第七中队学徒墨菲斯。”墨菲斯垂下目光。
“墨菲斯……”格罗姆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他嘴角那干瘪的皮肤向上扯动，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堪称“笑容”的表情，“很有趣的想法。绕路，清场，挑时辰……听起来，你像个担心货物受潮的商人，多过像个亡灵法师。”
墨菲斯心头一紧。
“不过，”格罗姆话锋一转，骨杖轻轻敲了敲沙盘边缘，“莫尔迪基安大人，确实不喜欢无谓的损耗。哪怕是炮灰的损耗。”他绿色的魂火再次扫过其他小队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比起这些连自己手下掉了多少骨头都算不清的废物，你至少……动了点脑子，哪怕这脑子用得有点歪。”
他走回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墨菲斯：“把你刚才说的，这些‘绕路’、‘清场’、‘挑时辰’的鬼主意，还有那个什么……‘平均行进速度’，写下来。做成一份像样的报告。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它放在我的桌子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玩味：“写得好，也许你的第七小队，就不用冲在最前面。写得不好……”他没有说完，但那声嗬嗬的轻笑说明了一切。
“是，大人。”墨菲斯低头应道。
“现在，滚出去写。”格罗姆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然后看向惊魂未定的哈罗德，笑容变得残忍，“哈罗德，你的第三小队，还是先锋。不过，看在有人提供了点‘新思路’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如果这次冲锋，你的小队能拿下第一个城墙缺口，或者至少死在最前面，我就免了你这次的损耗罪责。否则……你知道后果。”
哈罗德面如死灰，瘫软下去。
“散会！”格罗姆转身，不再看任何人。
墨菲斯和其他人一起，默默退出帐篷。外面冰冷污浊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才感觉胸口那股窒息感稍缓。
视野一角，倒计时依旧：【71小时28分19秒】。
他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一个极其微小的机会，但也把自己放到了更显眼、更危险的位置。格罗姆那最后的话语和眼神，绝不仅仅是欣赏。
那个之前提醒他的年轻学徒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后怕：“你疯了？敢在格罗姆大人发火时插话？还说什么……优化路线？”
墨菲斯摇摇头，没解释。他需要找地方，找工具，把那个“报告”弄出来。用这个世界的知识，结合前世那些PPT、SWOT分析、甘特图的模糊记忆，包装出一个能让格罗姆——以及他背后可能感兴趣的更高层——觉得“有点意思”的东西。
这是第一步。险之又险的第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格罗姆那顶飘着血腥旗帜的帐篷。绿色的火焰光芒从缝隙中透出，摇曳不定，如同巫妖那难以揣测的心思。
然后，他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骨杖，朝着自己那顶破烂的帐篷走去。
夜幕彻底笼罩山谷，远处传来骷髅兵无意识游荡的咔哒声，和不知名魔物的低嚎。倒计时的数字，在黑暗中无声闪烁，催促着，逼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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