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刚过，天光非但没有变得明亮，反而因为浓厚的、泛着暗紫色的云层低垂，让整个幽影谷笼罩在一种令人压抑的昏暗中。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混合了腐烂、霉菌和某种刺鼻魔力的气味，随着队伍离开营地中心，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墨菲斯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个步履蹒跚、骨骼摩擦发出单调咔哒声的骷髅兵，以及两个在他精神链接中若即若离、像两团不稳定阴影般飘忽的幽灵侦察兵。倒计时在视野一角无声跳动：【68小时45分19秒】。离开营地才一个多小时，时间却感觉格外漫长。
脚下的土地松软潮湿，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深褐色的腐殖质和不知名的小型骨骸碎片。偶尔能踩到半掩在泥里的、断裂的武器或盔甲残片，昭示着这里并非第一次经历战火。远处，被亡灵天灾魔力污染的扭曲树林像一片片佝偻的黑色剪影，沉默地指向灰暗的天空。
这就是永夜冻土的边境，死亡与毁灭的前沿。
墨菲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腐臭味的空气，努力让有些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带队，虽然只是二十个最低级的骷髅兵和两个幽灵，但责任实实在在压在身上。格罗姆的“试行”命令，既是机会，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成功，或许能多一丝生存可能；失败，或者损失惨重，后果不堪设想。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骷髅兵们保持着出发时的队形——如果那能叫队形的话——大致两列，但歪歪扭扭，步伐凌乱，眼眶中微弱的魂火茫然地跳动着，没有任何智慧的光芒。它们只是本能地跟随墨菲斯的精神链接，像一群被无形丝线牵着的木偶。
“这样不行。”墨菲斯心里想着。原主的记忆里，普通亡灵法师驱使骷髅就是这么简单粗暴：下达“前进”、“攻击”之类的最基础指令，然后靠数量和消耗去堆。但格罗姆要的是“验证优化”，是“减少损耗”。他得做点什么，哪怕是最初步的尝试。
他停下脚步。骷髅兵们也陆陆续续停了下来，有些甚至因为惯性多走了几步才站住，茫然地转动着颅骨。
墨菲斯集中精神，通过亡灵法师与造物之间的微弱链接，尝试向这些骷髅兵传递更清晰的指令。这不是复杂的魔法，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强调”和“塑形”。
首先，他需要区分它们。二十个骷髅长得都差不多破烂，不标记一下，出了问题都不知道是谁。
他走到第一个骷髅兵面前。这个骷髅相对“完整”些，至少四肢齐全，肋骨没缺太多。他伸出骨杖，轻轻点了点它的左肩胛骨，同时通过精神链接传递一个简单的概念标记：“一”。
骷髅兵歪了歪头，魂火闪烁了一下，似乎接收到了一点信息，但反应极其微弱。
墨菲斯如法炮制，给第二个骷髅标记“二”，第三个“三”……一直标记到“二十”。过程很枯燥，每个骷髅的反应都差不多迟钝。标记完，他感觉自己本就因为昨晚熬夜和魔力消耗而疲惫的精神，又消耗了一些。
但他觉得值得。至少现在，在他的感知里，这二十个骷髅有了最基础的“身份”。
接下来是任务。他回忆着自己报告里提到的“绕行沼泽东侧”、“幽灵提前侦察”的思路，结合出发前从懒散小队长那里拿到的、极其简略的侦察区域地图。
他让幽灵侦察兵“甲”和“乙”（他也给两个幽灵简单标记了）飘到队伍前方约三百米处，呈扇形缓慢侦察，重点感知生命气息、魔法波动和异常地形，并要求它们每隔一段时间（他在精神链接中模糊地设定了一个大约十五分钟的“频率”概念）回报一次。
两个幽灵传来模糊的、表示“理解”的反馈，然后无声无息地飘向前方，融入昏暗的光线中。相比骷髅，幽灵的智慧似乎高那么一点点，能理解稍微复杂一点的指令。
然后，他给骷髅兵们下达新的指令。不再是简单的“跟着我”，而是尝试分组。
他将二十个骷髅分成四组，每组五个。精神指令伴随着简单的意念图像：第一组（骷髅一至五）负责左翼警戒，注意左侧树林和洼地的动静；第二组（六至十）负责右翼；第三组（十一至十五）在队伍中间，相对集中，作为预备；第四组（十六至二十）殿后，注意后方。
指令下达后，场面一度有些混乱。骷髅兵们对“左翼”、“右翼”、“警戒”这些概念理解困难，站在原地茫然转动，队形更乱了。墨菲斯不得不耐心地、反复通过精神链接传递简单的方向感和“注意看”的意念，甚至亲自走到大概位置示范，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勉强让这些骷髅兵站到了大概的位置上，形成了一个极其松散、但勉强能看出点分工的队形。
“这简直比带新入职的实习生还累……”墨菲斯心里苦笑。实习生至少听得懂人话，而这些骷髅兵，连“听懂”都谈不上，只能靠最基础的精神感应和无数次重复。
队伍重新开始缓慢前进。墨菲斯走在第三组骷髅兵旁边，一边维持着对全队的精神链接，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环境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诡异鸟鸣（也可能是魔物叫声），以及身后骷髅兵们永不停歇的骨骼摩擦声。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飘回来幽灵“甲”传来的一丝微弱精神波动，夹杂着模糊的图像和感觉：前方约五百米，地形开始下陷，出现大片浑浊水洼和稀疏的、歪斜的枯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烂沼泽气息。同时，在沼泽边缘的乱石堆附近，感知到几个微弱的、带着敌意的生命气息在移动，速度不快，似乎是在巡逻。
是精灵巡逻队？还是野生魔物？幽灵的侦察精度有限。
墨菲斯心脏一紧。这么快就遇到了？他立刻命令队伍停止前进，原地隐蔽——虽然骷髅兵所谓的“隐蔽”，也就是尽量蹲下或躲到最近的石块、土坡后面，动作笨拙可笑。
他仔细感受幽灵传回的信息。那几个生命气息移动有一定的规律性，而且彼此间似乎保持着距离。是精灵巡逻队的可能性很大。按照原主记忆和地图，这里已经接近银月城东南外围的侦察区域，遇到精灵斥候是常态。
怎么办？按照原计划，是“绕行”和“提前发现，避开”。现在确实提前发现了。但对方的具体人数、实力不明。硬闯肯定不行，二十个骷髅兵在精灵弓箭手面前就是活靶子。
他命令幽灵“乙”悄悄从另一侧靠近，试图获取更多信息，同时叮嘱两个幽灵绝对不要暴露。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倒计时在一点点减少。几分钟后，幽灵“乙”传回更清晰一点的信息：确认是精灵，三个，都带着长弓，穿着轻便的皮甲，在沼泽边缘的固定路线上来回走动，似乎在例行巡逻。他们没有发现幽灵。
三个精灵斥候。还好，不是大队人马。
墨菲斯大脑快速运转。绕行？沼泽东侧边缘应该能避开这片区域，但需要更详细的地形信息。强攻？想都别想。那么，最佳选择就是等他们巡逻过去，或者主动诱导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