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队伍在愈发昏暗的天色中，蹒跚地返回幽影谷营地。十一个单位——十个缺胳膊少腿、魂火摇曳的骷髅兵，外加一个状态尚可但明显也损耗不小的幽灵侦察兵“甲”，以及走在最前面、步履沉重、脸色在幽绿篝火映照下更显苍白的墨菲斯。
倒计时在视野角落无声跳动：【60小时15分22秒】。距离出发过去了大约九个小时。九个小时，二十个骷髅兵，回来十个。百分之五十的损耗率。墨菲斯在心里默算着这个数字。如果按照格罗姆之前咆哮的“行军损耗15%”来看，这个数字堪称惨烈。但……他们遭遇了两次精灵巡逻队，第一次成功避开，第二次发生了正面交战，击退了五个精灵弓箭手，自己活了下来，还带回了对方可能已经加强边境巡逻的情报。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功”，更不知道格罗姆会如何评价。
营地依旧弥漫着那熟悉的、混合了腐烂、烟尘和亡灵生物特有气息的味道。远处，骷髅兵们无意识地游荡着，骨骼摩擦声汇成一片单调的背景音。几堆幽绿篝火在夜色中跳动，将扭曲的影子投在帐篷和简陋的工事上。
墨菲斯没有立刻回自己那顶破帐篷，而是直接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比其他帐篷更大、门口站着暗红骷髅亲卫“碎颅”的所在——格罗姆的指挥所。
“碎颅”深红的魂火扫过墨菲斯和他身后那支残破的队伍，没有任何表示，依旧像尊雕塑般立在原地。帐篷里透出幽绿的光，帘子没有完全放下。
墨菲斯深吸一口气，在帐篷外停下，尽量让声音平稳：“格罗姆大人，学徒墨菲斯，奉命侦察归来，请求汇报。”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格罗姆那特有的、带着一丝黏腻嘶哑的声音：“进来。”
墨菲斯掀开帘子走进去。帐篷里，格罗姆依旧坐在那张骨椅上，身上披着那件深色睡袍，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黑色玉石（通讯石？）。两盏骷髅头油灯燃烧着，将他的影子在帐篷布上拉得很长。他眼眶中的魂火平稳，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大人。”墨菲斯行礼，然后开始汇报。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强调困难，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简述了行程：按照预定路线绕行沼泽东侧，提前发现并避开第一支精灵巡逻队（三人），随后在矮坡区域遭遇第二支精灵巡逻队（五人弓箭手）伏击，发生交战，击退敌人，己方损失十个骷髅兵，一个幽灵受创，现带回幸存单位十个，并确认该区域精灵巡逻频率和警惕性较高。
他汇报时，格罗姆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黑色玉石，魂火随着墨菲斯的叙述微微闪烁，看不出情绪。
等墨菲斯说完，帐篷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外面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营地噪音。
“损失十个……”格罗姆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五个精灵弓箭手……你带着二十个最低级的骷髅兵，两个幽灵，遭遇伏击，打退了他们，自己还活着回来了。”
他抬起眼，目光（或者说魂火的聚焦）落在墨菲斯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看穿人心的压力。
“告诉我，墨菲斯学徒，”格罗姆缓缓说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按照常理，五名精灵弓箭手伏击一支你这样的侦察队，足够把你们全部钉死在那个矮坡上，一个都回不来。”
墨菲斯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他斟酌着词语，尽量剔除那些过于“现代”或“怪异”的描述：“回大人，属下发现遭遇伏击后，地形不利，硬冲或固守都是死路。属下将骷髅兵分作三组，左右两组从两侧直线冲锋，吸引精灵箭矢和注意力，中间一组跟随属下缓慢推进，利用地形掩护，并寻机用‘骨刺’法术干扰精灵射击。趁精灵注意力被分散、箭矢指向两侧冲锋的骷髅时，中间一组加速靠近，最终与幸存的两侧骷髅一起与精灵近身混战。精灵弓箭手不擅近战，被迫撤退。”
他说得很简略，省略了给骷髅兵编号、绩效激励、精准计算时机等细节，只描述了最表层的战术动作。
格罗姆听着，手指在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分兵冲锋……吸引火力……近身混战……”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然后，嘴角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一些，发出一种类似漏气般的、低低的笑声，“呵……简单，粗暴，甚至可以说愚蠢。但……有效。至少对你当时的情况，有效。”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墨菲斯：“你知道，在第七中队，甚至在整个前锋营，大多数像你这样的学徒，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吗？”
墨菲斯摇头。
“他们会吓傻，会胡乱命令骷髅兵一窝蜂冲上去，或者自己转身就逃，然后被精灵像射兔子一样从背后射穿。”格罗姆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但很快又变得平缓，“而你，至少还知道动动脑子，知道在绝境里，用最笨的办法，去搏一线生机。而且，你搏到了。”
他靠回椅背，从旁边一个小木盒里，拿出两样东西，放在面前的石板（充当桌子）上。
一小袋东西，看起来沉甸甸的，是那种熟悉的、装着低级魂晶的小布袋。还有一本……书。比之前那本《基础亡灵魔法详解》看起来要新一些，封皮是某种深褐色的、带有细微纹理的皮革，上面用暗银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简单的、抽象的骷髅和魔法阵图案，没有标题。
“拿着。”格罗姆用下巴指了指那两样东西，“这是给你的。”
墨菲斯愣了一下，上前一步，小心地拿起那小袋魂晶和那本书。魂晶袋入手微沉，能感觉到里面至少有十几颗。那本书的封皮质感很好，带着淡淡的、类似陈旧皮革和某种药草混合的气味。
“魂晶是奖励。奖励你在劣势下，还能带回点有用的消息，并且没把自己也搭进去。”格罗姆淡淡地说，“至于这本书……算是投资。我看你似乎对魔法本身有点兴趣，不只是把骷髅兵当棍子使。这本书里记载了一些更实用、但也更需要点脑子的亡灵魔法应用，比如基础的灵魂能量操控、简易亡灵强化、还有几种低阶诅咒和防护法术。比你们学徒标配的那本破烂玩意儿强点。”
墨菲斯心中一动。这确实是目前他急需的。原主那本《基础亡灵魔法详解》实在太基础了，很多地方语焉不详。他低头，恭敬道：“谢大人赏赐。”
“别高兴得太早。”格罗姆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冷意，“一次小规模的遭遇战，死了十个骷髅兵，只能说你运气不错，临场反应还凑合。距离真正的‘有用’，还差得远。银月城战役在即，我们需要的是能在战场上发挥作用的战力，不是只会耍小聪明、一次遭遇就损失一半人手的学徒。”
他盯着墨菲斯，魂火似乎更亮了一些：“你的‘优化方案’试行，这只是第一次。接下来两天，你继续带队侦察。我要看到更详细的情报，关于精灵巡逻路线、频率、换防间隙的任何细节。同时，好好利用我给你的东西。如果你能在这两天里，把手头这点残兵败将重新整出点模样，或许……你还能派上点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