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两头无精打采的僵尸兽牵引的骨制小车,吱吱嘎嘎地行驶在永夜冻土坚硬冰冷的土地上。前方,梦魇兽燃烧着幽绿火焰的蹄子,在灰黑色的冻土上留下一行行散发着淡淡硫磺味的焦痕,成为这趟沉默旅程唯一的、带着灼热死亡气息的路标。
墨菲斯蜷缩在冰冷坚硬的骨座上,尽量用那件破旧的黑袍裹紧自己,抵御着扑面而来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风。离开了相对“热闹”的幽影谷营地,他才真正感受到永夜冻土的荒凉与死寂。天空是永恒不变的暗紫色,低垂的云层仿佛凝固的污血,看不到任何星辰或月光。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黑色冻土和冰霜,零星散落着不知名生物的苍白骨骸,有些完整,有些碎裂,有些甚至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被永远冻结在这片土地上。
倒计时依旧显示为【任务:永夜殿觐见。状态:进行中】。没有具体时间,只有这个状态,像一把无形的剑悬在头顶,提醒着他此行的终点是何等危险而未知的存在。
他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和恐惧中抽离出来,开始观察四周。这不仅仅是为了分散注意力,更是为了收集情报,为了在那即将到来的“问询”中,能多一丝丝把握。
最初的几个小时,他们穿过的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原。视野所及,除了他们这小小的队伍,只有呼啸的寒风和游荡的、最低级的亡灵生物——那些连基本形态都难以维持的破碎骷髅、蹒跚的僵尸,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对路过的梦魇兽和小车毫无反应,仿佛只是这死亡风景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但渐渐地,景象开始变化。
他们开始经过一些“聚居点”——如果那能被称为聚居点的话。那是一些用粗糙的巨大骨骼、不知名生物的甲壳、以及冻土中挖出的石块垒砌成的简陋窝棚或地穴。一些形态更加“完整”的亡灵生物在附近活动:有骷髅在缓慢地搬运着石块或碎骨;有穿着破烂皮甲的僵尸在笨拙地巡逻;他甚至看到几个眼眶中魂火颜色更深沉、骨骼也相对粗壮些的骷髅,聚在一起,用骨片和某种粘稠的黑色液体,似乎在“修补”一具破损的骷髅同伴。
没有喧嚣,没有交谈,只有骨骼摩擦、沉重脚步声和寒风呼啸混合成的、单调而诡异的背景音。空气中弥漫的死亡魔力变得更加浓郁,也更加“有序”了一些,不再像荒原上那样散乱。
“这就是黑暗阵营控制区的底层生态吗?”墨菲斯默默想着。和他想象中群魔乱舞、邪能冲天的景象不太一样,反而有种异样的、死气沉沉的“秩序感”。这些亡灵似乎也在进行着某种极其原始、低效的“生产”和“维持”。它们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约束、驱使,但又保留了最低限度的、本能的“活动”。
又前行了一段距离,地形开始出现起伏。他们绕过一片散发着浓郁腐烂和剧毒气息的沼泽(墨菲斯看到了其中翻滚的、长满脓包和触手的畸形生物),爬上一道低矮的、由无数细小骸骨堆积而成的山脊。
站在山脊上,墨菲斯第一次看到了永夜冻土深处更为“壮观”的景象。
远处的地平线上,矗立着连绵的、奇形怪状的阴影。那是一些难以形容的、巨大骸骨堆砌而成的建筑轮廓。有些像扭曲的塔楼,顶端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幽绿或暗红火焰;有些像匍匐的巨兽骨架,内部有光芒闪烁;更远处,似乎有一座由无数巨大肋骨交错形成的、如同山岳般的庞大阴影,笼罩在翻腾的黑暗云雾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永夜城的外围区域……还是某个大领主的据点?”墨菲斯猜测着。那些建筑的风格,完全违背了常理和美学的概念,充满了亵渎、痛苦和纯粹的混乱,却又奇异地统一在“死亡”与“毁灭”的主题之下。
梦魇兽和僵尸兽没有停留,继续前行。他们开始遇到其他“行人”。
一队骑着骸骨战马、全身覆盖黑色重甲、气息阴冷的死亡骑士,从侧面的小径汇入主干道(如果这被无数车轮和蹄印碾出的宽阔冻土带能算主干道的话)。他们沉默地跟在梦魇兽后方一段距离,铠甲缝隙中透出暗红的魂火光芒,对前方那位明显位阶更高的死亡骑士侍从保持着敬意和距离。
几头身形高大、皮肤靛蓝、长着弯曲羊角和反关节蹄子的恶魔,拉着一辆满载不知名矿石(散发着微弱魔力波动)的沉重板车,与队伍交错而过。拉车的恶魔喘着粗气,口鼻喷出带着硫磺味的火星,看向梦魇兽和小车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畏惧混杂的情绪。
甚至,墨菲斯还看到了一小队穿着华丽但破旧、脸色苍白、举止优雅却透着一股腐朽气息的“人”,乘坐着一辆装饰着褪色天鹅绒的黑色马车,匆匆驶过。吸血鬼?墨菲斯不太确定,但那种对鲜血的渴望和古老的傲慢气质,与原主记忆中的描述有些相似。
越往深处走,遇到的“行人”种类越多,实力也明显更强。有漂浮在空中、裹在阴影中的幽灵法师;有驱使着缝合怪、浑身散发着刺鼻防腐剂气味的亡灵巫师;有成群结队、发出尖利嘶鸣的石像鬼从低空掠过;甚至有一次,地面震动,一头如同小山般庞大、由无数尸骸拼凑而成的“憎恶”迈着沉重的步伐,在远处缓慢移动,所过之处,低阶亡灵纷纷惊恐避让。
这是一个光怪陆离、弱肉强食、却又在某种绝对力量下维持着诡异平衡的黑暗世界。墨菲斯感觉自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一片深不见底、充满未知怪物的黑色海洋。渺小,无力,随时可能被吞噬。
而引领他的死亡骑士侍从,始终沉默如山,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梦魇兽的步伐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所过之处,无论是恶魔、亡灵还是其他黑暗生物,都会下意识地让开道路,低下头颅,或者移开视线。
这份沉默和威势,反而让墨菲斯心中的压力越来越大。这位侍从本身就已经如此深不可测,那他要带自己去见的魔王“湮灭之瞳”克尔苏加德,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那份漏洞百出的报告,真的能引起这种存在的兴趣?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或者更糟,是魔王一时兴起的、对某个“有趣虫子”的审视,而审视的结果,往往意味着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