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制小车在永夜殿前那片被无数蹄印、足迹和车辙碾得光滑如镜的黑色广场上停下,吱嘎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刺耳。僵尸兽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混合着腐臭的喘息,停下脚步,不再动弹。
墨菲斯从坚硬的骨座上爬下来,双脚踩在冰冷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和温度的黑色石质地面上。他抬起头,望向那座在远处就已令人心悸,近看更是庞大到超乎想象的恐怖建筑。
永夜殿的基座由无数巨大、扭曲、仿佛在痛苦中挣扎的黑色骨骼交错垒砌而成,骨骼表面流淌着暗银色的、如同活体水银般的魔法符文,无声蠕动。高耸的外墙覆盖着深黯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金属板,上面蚀刻着难以理解的亵渎图案和痛苦人脸。无数尖塔、拱券、露台和扭曲的廊道从主体建筑中疯狂地生长、延伸出来,毫无规律,却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混乱而邪恶的和谐感。
空气中弥漫的魔力压迫感达到了顶峰。不再是荒原上那种散乱无序的死亡气息,而是一种冰冷、沉重、充满恶意和绝对权威的力量,如同实质的水银,沉甸甸地压迫着灵魂,让呼吸都变得困难。墨菲斯感觉自己的魔力源泉在剧烈颤抖,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跟上。”死亡骑士侍从没有下马,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魂火扫了墨菲斯一眼,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梦魇兽打了个响鼻,喷出两团带着硫磺味的火星,迈开步子,朝着永夜殿侧面一扇相对较小、但依旧有十数米高的巨型门扉走去。那门扉由某种暗沉的金属铸造,表面布满了扭曲的荆棘和闭合的眼睛浮雕,此刻正微微敞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一骑通过,缝隙内透出幽绿昏暗的光芒。
墨菲斯不敢迟疑,握紧手中那根简陋的骨杖(此刻感觉脆弱得可笑),快步跟上。走过那道门扉时,他感觉自己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液体,皮肤传来针刺般的寒意,灵魂也似乎被某种无形的视线瞬间扫过,让他几乎僵在原地。但他咬牙,强迫自己迈步,穿了过去。
门后是一条极其宽阔、高耸的甬道。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两旁的墙壁则是某种深紫色的、仿佛会呼吸的活体岩石,表面镶嵌着无数散发着幽绿、暗红或惨白光芒的宝石或晶体,勾勒出复杂而诡异的纹路,照亮了前路。空气比外面更冷,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陈旧香料和某种甜腻腐败物混合的奇异气味。
甬道并非笔直,而是带着轻微的弧度,向上延伸。梦魇兽的蹄声在空旷的廊道中回响,墨菲斯自己的脚步声则轻得几乎听不见。两侧偶尔会出现一些紧闭的、布满符文的门扉,或者通往幽深黑暗处的岔道,但死亡骑士侍从目不斜视,径直前行。
走了大约十分钟(感觉像一个世纪),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类似“前厅”或“外廊”的巨大空间。
这里的风格与甬道相似,但更加“精致”和“诡异”。空间呈狭长的半圆形,一侧是镶嵌着巨大彩色玻璃(描绘着亵渎神明的堕落场景)的高窗,但窗外并非天空,而是翻腾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黑暗云气。另一侧则是一面光滑如镜、高达数十米的黑色石壁,石壁上蚀刻着一幅巨大无比的、难以名状的图案,似乎描绘了无数世界的诞生、繁荣与毁灭,最终归于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图案本身仿佛在缓缓流动、变化,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灵魂仿佛都要被吸进去。
外廊的地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摆放着一些由骨骼、金属、宝石或活体阴影构成的、造型奇诡的“座位”或“平台”。此刻,这些“座位”上,零散地坐着或站着一些身影。
墨菲斯的出现,立刻引来了数道目光的注视。
那目光并非好奇或友善,而是冰冷、审视、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或者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看到什么有趣玩物般的探究。
他看到一个全身笼罩在破烂灰色斗篷中、只露出闪烁着两簇惨白魂火的骷髅面孔的身影,正盘坐在一个由无数细小颅骨垒砌而成的平台上,似乎在冥想。它的气息阴冷而古老。
一个身材高挑、皮肤靛蓝、穿着暴露而华丽的紧身皮甲、背后生有一对小巧蝠翼的女性恶魔,正慵懒地斜靠在一张仿佛由凝固阴影构成的躺椅上,手中把玩着一颗不断滴落黑色液体的心脏,鲜红的舌头舔过锋利的牙齿,目光在墨菲斯身上停留片刻,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微笑。
一个穿着考究但样式古旧、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举止优雅如同古老贵族的中年男性,站在一扇窗前,望着外面翻腾的黑暗云气,手中端着一杯暗红色的液体,轻轻摇晃。他察觉到墨菲斯的目光,微微侧头,猩红的眸子扫过,没有任何情绪,又转了回去。
还有几个形态更加怪异、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存在,有的像是由熔岩和石块构成的巨人,静立不动;有的则完全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阴影,漂浮在半空。
这些存在的共同点是,它们散发出的气息都远超墨菲斯之前见过的任何亡灵或恶魔,最弱的也远超格罗姆。它们彼此之间保持着明显的距离和沉默,只有偶尔极其细微的精神波动或魔力涟漪扫过,显示出它们可能在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这里是永夜殿的外廊,是那些有资格觐见魔王,或者等待魔王召见的“大人物”们临时休憩、等待的地方。而墨菲斯,一个穿着破旧学徒黑袍、魔力微弱、手持简陋骨杖的亡灵法师,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如同误入猛兽巢穴的幼兔。
死亡骑士侍从将梦魇兽停在外廊边缘一处空着的阴影角落,然后指了指靠近黑色石壁一侧、一个毫不起眼的、由粗糙黑石凿成的矮墩。“在这里等候。陛下处理完事务,自会召见。”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墨菲斯默默点头,走到那个冰冷的石墩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垂手站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能感觉到那些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大部分很快失去了兴趣,移开了,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消失。他就像站在一群饥饿的掠食者中间,虽然它们暂时对他没胃口,但随时可能因为一个心情不好或者无聊,就将他撕碎。
他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外廊,不是出于好奇,而是为了分散注意力,缓解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紧张和恐惧,同时也试图收集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
他注意到,那个骷髅面孔的存在,身下的颅骨平台并非随意堆砌,那些颅骨的排列似乎隐含着某种规律,颅骨眼眶中闪烁的魂火亮度也略有不同,仿佛在按照某种节奏明灭。它在修炼?还是在维持某种法术?
那个女性恶魔把玩心脏的动作看似随意,但墨菲斯敏锐地发现,那颗心脏每滴落一滴黑色液体,落地后并不会留下痕迹,而是化为一丝极淡的黑色气息,融入地面的阴影中。她在……献祭?还是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穿古旧服饰的苍白男性,他杯中暗红色液体的气味……墨菲斯隐约闻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铁锈但又更加甜腻的气息。血液?某种高级魔物的血液?
这些存在的一举一动,似乎都蕴含着某种深意,或者遵循着墨菲斯无法理解的黑暗规则。它们彼此之间虽然没有交谈,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危险的气氛,既有对更高存在的敬畏(对魔王),也有彼此间的警惕、竞争,甚至隐藏的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