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西街,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也卷来赌坊里那股子汗臭、铜锈、脂粉和劣质酒水混合的浊气。陆残水背着兰晝,拖着几乎废了的右腿,在阴影里一步一步挪。每走一步,肩上和腿上的伤口就撕扯一次,冷汗混着血,从额角流进眼角,又咸又涩。
街两旁的景象,在他涣散的视线里扭曲、晃动。绸缎庄二楼的灯影里,那两个争执的人影动作快得像皮影戏,手臂挥舞出残影。赵瘸子在铺子里来回疾走,佝偻的背影在蒸腾的白汽里忽隐忽现,嘴里那“酉时、酉时”的念叨,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又异常诡异。
而赌坊的喧嚣,则像一锅烧滚了的沥青,粘稠、灼热、带着毁灭般的吸引力,从长街尽头扑面砸来。
“开!开!开!”
“大!他妈的一定要大!”
“完了……全完了……”
嘶吼、狂笑、哭泣、咒骂,还有骰子在瓷碗里疯狂旋转碰撞的哗啦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鸿运赌坊那两扇朱漆大门洞开着,里面透出的灯光不是温暖的黄,而是一种惨白的、仿佛无数蜡烛堆叠燃烧的刺目光芒,将门前一片地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门口歪歪斜斜、或坐或卧的几个醉汉和输光了本的赌徒。
陆残水在赌坊斜对面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口停下,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大口喘气。肺里像扯着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背上的兰晝轻得没有分量,安静得让人心慌。他侧耳倾听,除了赌坊的喧哗,街上还有其他声音——远处有零星的、急促的脚步声,有门板被粗暴拍打的闷响,甚至有短促的、被掐灭般的惊叫。
钦天监的人,或者被时辰紊乱逼疯的人,正在靠近。
不能再等了。
他咬了咬牙,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将背上的兰晝又紧了紧,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拖着腿,向着那片惨白的光亮,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赌坊门口横着一个输红了眼的汉子,衣衫不整,眼神涣散,手里还攥着几个铜板,嘴里喃喃道:“快了……就快了……下一把一定翻本……”陆残水从他身边挨过去,浓烈的酒气和汗臭冲进鼻腔。汉子毫无反应,只是盯着虚空,手指神经质地捻着铜板。
踏进门槛的瞬间,声浪和热浪如同实质的墙壁,轰然撞了上来。陆残水眼前一花,几乎站立不稳。
赌坊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大,更乱。上下两层,几十张赌桌挤得满满当当,每一张桌子周围都围满了人。推牌九的、掷骰子的、斗蛐蛐的,甚至还有角落里摆着简陋的投壶和射覆,只要能赌,就有人下注。空气污浊得能拧出油,汗味、烟味、酒气、还有女人身上劣质的香粉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而最诡异的是,所有人的动作、语速、甚至表情变化,都比正常快上一线。庄家摇骰盅的手快出残影,赌客下注时胳膊挥舞得像风车,赢钱的狂笑还没完全展开就变成了下一声更尖利的嚎叫,输钱的哭丧脸刚刚扭曲就已切换成孤注一掷的狰狞。整个赌场,像一台发条上得太紧、随时会散架的傀儡戏,透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陆残水的心沉了下去。时辰紊乱的影响,在这里同样存在,甚至因为人群聚集、情绪激烈,而显得更加突出和危险。钱老三的赌坊,并非净土。
他低着头,用兜帽和脸上的黑布尽量遮掩,在人群边缘艰难地移动,目光快速扫视,寻找着可能的后门、侧道,或者……钱老三的身影。
钱老三并不难找。他就在赌坊最中央、最大的一张骰子桌后面坐着。那是一张特制的、铺着猩红绒布的高椅,让他能俯瞰整个赌场。他大约五十来岁,精瘦,穿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缎褂子,外罩一件玄色万字纹马甲,手指上戴着三四个硕大的金戒指、玉戒指。一张脸干瘪瘦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一双小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油里的黑石子,不停地转动,扫视着场中的每一处动静。他左手慢条斯理地转着两枚锃亮的铁胆,右手则搭在桌沿一个造型古拙的铜壶滴漏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壶身。
那铜壶滴漏,比寻常的漏壶小一些,壶身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壶嘴下方的受水壶里,一支纤细的铜箭随着水滴缓慢而稳定地上浮。箭上的刻度,在周围疯狂晃动的人影和惨白灯光的映衬下,透着一股异样的沉着。
陆残水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漏壶,和钱老三敲击壶身的指尖。
咚……咚……咚……
节奏稳定,间隔均匀。与赌场里疯狂错乱的“时间感”,格格不入。
钱老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双油亮的黑石子眼睛,倏地转了过来,精准地穿过拥挤癫狂的人群,落在了巷口阴影里、背着个人、形容狼狈的陆残水身上。
目光相交。
钱老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讶,也无厌恶,更无好奇。只是那么看着,深陷的眼窝里,那两点黑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朝着自己右手边,赌场通往内室的那道珠帘,歪了歪下巴。
一个微小的、快速的示意。
紧接着,他就转开了目光,继续面无表情地扫视全场,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意一瞥。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敲着铜壶,咚,咚,咚。
陆残水的心脏,却因那一眼和那一下示意,猛地一缩。是陷阱?还是……机会?
他没有时间权衡。赌场门口的方向,传来了几声急促的、不同于赌客喧哗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带着官腔的呼喝:“让开!钦天监办事!”
追兵到了!而且直接冲着赌坊来了!
陆残水再不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道珠帘,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他低着头,用肩膀和半边身子挤开几个挡路的赌客,引来几声不满的咒骂。但他顾不上了,眼中只有那道晃动的珠帘。
就在他即将触到珠帘的前一瞬,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面前。是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口黑毛的壮汉,正是赌坊看场子的打手之一。壮汉蒲扇般的大手一伸,就要来抓陆残水的衣领。
“让他进去。”
钱老三那干涩、平静、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钻进了壮汉的耳朵。壮汉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看了钱老三一眼。钱老三依旧看着别处,手指敲着铜壶。
壮汉收回手,侧身让开,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凶神恶煞却对眼前一切视而不见的表情。
陆残水一头撞进了珠帘。珠子劈里啪啦打在身上脸上,有些疼。帘后是一条不长的走廊,点着两盏昏暗的油灯,空气里的浊气顿时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年木头、灰尘和……淡淡的墨香?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虚掩着。
他喘息着,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书房。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式账簿和线装书。临窗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桌,桌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摆着几个奇形怪状的罗盘、日晷模型。最显眼的,是书桌后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绘满了星辰和复杂线条的《璇玑分野图》,图上一些关键星辰的位置,用极细的朱笔做了标记。
这里的气息,与外面赌场的疯狂截然不同,沉静、压抑,却又透着某种精密算计的意味。
陆残水刚将背上的兰晝小心翼翼放在墙边一张铺着软垫的躺椅上,身后的门就被轻轻关上了。
钱老三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反手栓上了门闩。他依旧那副精干模样,手里转着铁胆,慢慢踱到书桌后,在高背椅上坐下。那双油亮的黑眼睛,先是看了看躺椅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兰晝,目光在她脸上暗沉的时痕和肋下血迹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陆残水,上下打量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最后,落在了他被黑布草草遮掩、但仍不断渗血的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