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残水,漏刻房的小陆先生。”钱老三开口,声音干涩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师父陈观星,三年前死在观星台大火。你右手残了,看了三年漏壶。寒食夜,威远镖局孟开山走火入魔,惊蛰死在你漏刻房外,你坠入地窟,失踪一夜。现在,背着个半死的药师兰晝,闯进我的赌坊。”
他每说一句,陆残水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钱老三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钱老板消息灵通。”陆残水靠着书桌边缘,强撑着一口气,声音沙哑。
“开赌坊的,耳朵不灵,眼睛不亮,早就被人扔进汴河喂鱼了。”钱老三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却比不笑更冷,“更何况,今夜不同往常。更夫敲乱了点,卖炊饼的念叨错了时辰,连我这儿……”他指了指门外,那隐约传来的、已然变调的疯狂喧嚣,“时辰都快得不对劲了。这种时候,一个本该死了或者被抓了的人,背着一个脸上长着‘时痕’的药师,跑到我这儿来,我想装不知道,也难。”
他顿了顿,黑亮的眼睛盯着陆残水:“惊蛰临死前,是不是找过你?或者,给过你什么东西?”
陆残水心头剧震,脸上却尽力保持着平静。惊蛰魂影托梦之事,太过离奇,他不能轻易透露。但钱老三能一口说出“时痕”,知道惊蛰,显然不是普通的赌坊老板。
“钱老板对钦天监的事,似乎很了解?”陆残水不答反问。
“了解?”钱老三低低哼了一声,转动铁胆的手指停了停,“谈不上了解。只是做了几十年生意,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知道哪些人不能惹,哪些事不能碰。钦天监,尤其是那位副监正,就是最不能惹、最不能碰的那一类。他们的事,沾上一点,就是家破人亡。”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但有时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就如今晚,时辰乱了,我的生意就没法做了。再乱下去,别说生意,这汴梁城还有没有明天,都难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璇玑分野图》前,仰头看着,手指在某几个朱笔标记的星辰位置上虚划着。
“我钱老三,就是个生意人。不信天,不信命,只信算盘和时辰。时辰准,买卖就清;时辰乱,一切都乱。”他背对着陆残水,缓缓说道,“你的漏壶,我的铜壶,量的是一个东西。如今这东西错了,乱了,有人想让它一错到底,乱到底。而我,不喜欢。”
他转过身,黑亮的眼睛再次看向陆残水,也扫过昏迷的兰晝。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处理伤口,避避风头。我后院的暗窖,还算干净隐蔽。我也可以给你弄点金疮药,甚至……请个靠得住的黑市郎中,看看那位药师姑娘的伤。”
陆残水的心提了起来。天下没有白吃的筵席,尤其是在钱老三这种人嘴里。
“条件是什么?”
钱老三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慢悠悠地转起了铁胆。
“两个条件。”他伸出两根干瘦的手指,“第一,告诉我,惊蛰或者别的人,有没有给过你关于‘岁差钟’或者‘定辰盘’的线索?任何线索都行。第二……”
他指了指陆残水一直紧握的、藏在袖中的左手。
“你手里攥着的东西,那让你和这位药师姑娘能活着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给我‘看看’。不用给我,就在这儿,让我‘看看’。”
陆残水瞳孔微缩。钱老三不仅知道岁差钟、定辰盘,甚至可能感应到了他掌心“钥匙”的异常!此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钱老板为何对这些感兴趣?”陆残水沉声问,“这似乎,不是生意人该关心的事。”
“因为我想活下去,想我的生意继续做下去。”钱老三的回答异常直接,“时辰乱到这一步,已经不是钦天监一家的事了。是关乎这座城,乃至整个江湖会不会在错误的时间里发疯、崩溃、完蛋的大事。我钱老三的根在这儿,我的银子、我的赌坊、我的一切都在这儿。城完了,我也完了。”
他身体前倾,盯着陆残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光。
“而且,我对‘正确’的时辰,有种……执念。我的赌局,必须建立在最公平、最精确的时辰之上。任何试图扰乱、篡改时辰的东西,都是我的敌人。钦天监是,你手里那东西背后代表的麻烦,可能也是。但至少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
“给我看看,让我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或许,我能帮你,找到让时辰‘对’回来的办法。至少,能让你和这位姑娘,多活几天。”
陆残水沉默着。书房里只剩下钱老三指尖铁胆转动的、单调的“沙沙”声,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那越来越疯狂、越来越不似人声的赌场喧嚣。
时间,在错误的流速中,一点点流逝。兰晝的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兰晝,又看了看自己紧握的左手。掌心之下,那两瓣钥匙静静悬浮,传来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共鸣。
没有选择了。
他缓缓地,摊开了那只伤痕累累、沾满血污的左手。
掌心,那朵“青铜花”与悬浮其上的“未来之瓣”,在书房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静谧而深邃的、仿佛包容了亘古星辰的光芒。
钱老三转动的铁胆,骤然停住。
他深陷的眼窝里,那两点黑亮的光芒,死死地钉在陆残水的掌心,钉在那两瓣非金非玉、散发着浩瀚星辉的“钥匙”上。干瘪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混合着震惊、贪婪、了悟与深深恐惧的复杂神情。
“这是……”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撕裂。
话音未落。
“砰!砰!砰!”
赌场前门方向,传来了沉重、急促、绝非善类的砸门声,一个粗暴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传了进来:
“钦天监缉拿要犯!所有人待在原地,违者格杀勿论!”
追兵,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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