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过中央那散发着无形威压的巨大滴漏，走向角落的老人。离得近了，他才看清，老人确实极其苍老，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但奇怪的是，那些皱纹里没有太多痛苦或悲伤，反而是一种……近乎空无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被漫长、凝滞的时间彻底磨平了所有情绪的漠然。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前方虚空，又像是穿透了虚空，看着某种不存在于此间的东西。
“老先生？”陆残水试探着，用极低的声音唤道。声音出口，也变得缓慢、粘滞，仿佛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老人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未眨一下。只有他胸口极其微弱的、间隔长得惊人的起伏，证明着他还活着。
陆残水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依旧没有反应。这老人，似乎已沉浸在这片被“缓时”滴漏主宰的、近乎凝滞的时空里，与外界彻底隔绝了。
他直起身，环顾这间诡异的“观辰斋”。巨大的滴漏，凝固的老人，蒙尘的书架，无声的尘埃，以及那持续不断、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也将永远存在下去的低沉嗡鸣。这里，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一个独立于外界疯狂“疾走”的、沉默的“缓行”孤岛。
如果“定辰盘”的投影或某个“校正节点”真的存在，那么这里，无疑是最可能的地点之一。
可是，线索何在？难道在这凝固的老人身上？还是在这具神秘的滴漏内部？抑或，藏在这满屋的故纸堆中？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蒙尘的厚册。是前朝星象历法的考证书，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星辰运行数据。又抽一本，是司天监内部的观测笔记，有些页边还有朱笔批注，字迹古拙，提到的星象推演和时辰校准之法，远比现行《授时历》复杂精妙得多。
这里果然是司天监留下的遗迹！至少，曾经是某个观测站点或秘密书库。
他一本本快速翻阅，寻找着可能与“定辰盘”、“岁差钟”、“赦令”相关的记载。然而，书籍浩繁，时间紧迫，兰晝伤重，外面危机四伏，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细细查找。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中央那巨大滴漏的基座。基座是青石垒砌，上面似乎雕刻着一些图案。他走近细看，借着壶身银斑和掌心铜钱的光芒，辨认出那是一些叙事性的浮雕。描绘的似乎是古人观测天象、制定历法、祭祀星辰的场景。其中一幅，刻着数人围着一具类似浑天仪的仪器，仪器中心光芒大放。另一幅，则刻着一口巨钟被悬于高台，下方万人朝拜。
岁差钟？
他的目光顺着浮雕叙事的方向移动，落在基座背面。那里，浮雕的内容变了。刻着的是一幅地宫图，地宫中央有一座石台（定辰盘？），石台上方，悬浮着一口钟（岁差钟？），而钟的“眼睛”位置，被特意雕刻成一个凹陷的、三瓣花形的图案！
钟眼！果然是这里！这浮雕指明了钟眼与定辰盘的位置关系！
而在浮雕的下方，基座与地面相接的阴影里，似乎刻着一行小字。他蹲下身，拂去厚厚的灰尘，仔细辨认。字迹是铭刻上去的，与浮雕风格一致，但内容却让他心头一震：
“辰宿列张，时穷匕现。三钥归位，赦令自显。然，非其人，非其时，启之则劫。”
“三钥归位，赦令自显”——这与惊蛰魂影和玉册所示吻合！赦令果然存在，而且需要三瓣钥匙齐聚才能显现！
“非其人，非其时，启之则劫”——这是警告！强行开启，或由错误的人、在错误的时间开启，会引发灾难！
那么，谁是“其人”？何时是“其时”？赦令又究竟藏在何处？是在这滴漏里？还是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角落那个凝固的、仿佛已成为这“缓时”空间一部分的老人。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水滴终于挣脱了无形束缚、落入水面的声响，从大厅中央传来。
陆残水猛地转头。
只见那巨大滴漏的螭龙口中，那滴凝聚了不知多久、散发着银色辉光的粘稠水珠，终于……滴落了下去。
银色的液滴，划过一道凝滞的、璀璨的光弧，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下方平滑如镜的水面。
没有溅起水花。甚至没有涟漪。
但整个“观辰斋”，不，是整个凝滞的时空，仿佛都随着这一滴水的落下，轻轻震颤了一下。
角落的老人，那凝固了不知多少年的、浑浊的眼珠，随着这声轻微的“咚”和空间的震颤，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视线，一点一点，挪向了厅堂中央的滴漏，也挪向了……站在滴漏旁，手持“缓时”铜钱，满脸惊愕的陆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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