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尖锐的时空哀鸣、书架倾颓的轰响、木门破碎的炸裂、追兵痛苦的嘶吼……所有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扭曲、拉长,最终汇成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尾音,在陆残水急速沉坠的意识深处渐渐消散。
冰冷。粘稠。仿佛沉在幽冥水底。
然后,毫无征兆地,一股灼热的气浪猛地撞上面门!
火。
不是“观辰斋”里混乱的能量乱流,而是真实、粗粝、带着木料焦糊和皮肉炙烤气味的冲天大火!热浪舔舐着裸露的皮肤,烫得生疼。浓烟滚滚,辛辣刺鼻,呛得他剧烈咳嗽,泪水模糊了视线。
耳朵里灌满了声音——木材在烈焰中爆裂的噼啪声,瓦片坠落摔碎的脆响,女人凄厉的尖叫,男人垂死的闷哼,还有兵刃砍入骨肉的、令人牙酸的“嚓嚓”声。
混乱。屠杀。地狱。
“水儿!水儿!你在哪儿?!”
一个熟悉到灵魂发颤、此刻却充满绝望惊惶的女声,穿透重重杂音,刺入耳膜。
娘……是娘的声音!
陆残水(或者说,此刻梦境中那个年幼的、只有七岁的“他”)猛地从藏身的紫檀木大书案下探出头。视线所及,是他自幼嬉戏的、摆满珍奇古玩和父亲星图手稿的“观星斋”。只是此刻,精美的多宝阁翻倒在地,瓷器玉器碎了一地,墙上悬挂的前朝名画《璇玑分野图》被扯下半幅,火星正沿着画轴蔓延。窗棂在燃烧,火光将室内映得一片血红。
一个身着素锦襦裙、发髻散乱、脸上沾着烟灰与血污的年轻妇人,正踉跄着在火场中搜寻,目光仓皇,正是他的母亲,苏氏婉容。她左臂衣袖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
“娘!我在这儿!”幼年的他哭喊着,从书案下爬出来。
苏氏看到他,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不顾一切地扑过来,用未受伤的右臂将他死死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没事了,水儿别怕,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却强作镇定,一遍遍抚摸着他汗湿的头发。
“夫人!快带小公子走!前门顶不住了!”一个浑身浴血、手持断剑的老仆跌撞进来,嘶声喊道,是府里的老管家福伯。他话未说完,门外寒光一闪,一柄长剑自他后心透出!福伯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沉重地扑倒在地,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
“福伯——!”苏氏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将儿子的头紧紧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看这惨状。她猛地转身,目光在燃烧的室内急扫,最后落在书斋内侧那面看似普通的墙壁上。她咬着牙,用染血的手,快速在墙上一幅《岁寒三友图》的松枝某处,以一种奇特的韵律,连按了七下。
“轧……”
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向下的阶梯。一股陈年尘土和纸张的气味涌出。
这是父亲的书斋秘道,连通着后花园的假山。他曾无意中见父亲开启过一次,被严厉告诫绝不可外传,自己也从未进去过。
“水儿,听娘说,”苏氏蹲下身,双手捧住儿子泪痕狼藉的小脸,火光映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面容,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哀与决绝,“从这里下去,一直走,别回头!出了假山,往西,去找你陈伯伯!告诉他,‘辰枢蒙尘,星图泣血’!记住!‘辰枢蒙尘,星图泣血’!重复一遍!”
“辰、辰枢蒙尘,星图泣血……”幼年的他抽噎着,艰难地重复。
“好孩子!”苏氏眼中泪光一闪,猛地将他往秘道里一推,“走!快走!”
“娘!我们一起走!”他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袖,哭喊。
“娘断后!乖,快走!”苏氏掰开他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她最后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决绝地转身,用身体挡住了秘道入口,反手“咔哒”一声,似乎触动了某个机关,秘道门开始缓缓合拢。
“娘——!!!”
在秘道门即将完全关闭的最后缝隙里,他看到母亲转身,捡起福伯掉落的断剑,面对着从门口涌入的、影影绰绰的黑衣人。火光跳跃,照亮了为首一人手中那柄狭长的、刀身泛着幽蓝光泽的奇形弯刀。也照亮了母亲挺直的、单薄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勇气的背影。
然后,是金属猛烈交击的刺耳锐响,是母亲压抑的痛哼,是黑衣人冰冷的呼喝……
“砰!”
秘道门彻底合拢,将一切光明、声响、惨烈与温暖,彻底隔绝。只剩下狭窄、陡峭、无尽向下的黑暗阶梯,和怀中母亲最后塞给他的、一个用锦帕包裹的、硬硬的小方块。
他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在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破碎的抽泣。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是汗,还是母亲伤口溅上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他颤抖着,摸索着打开那个锦帕。里面是一块约两指宽、三寸长的黑色木牌,触手温润,非金非木,正面用极细的银丝,嵌出一副微缩的、复杂到极点的动态星图,其中几颗主星的位置,与他平日偷看父亲演算时见过的、被父亲称为“真时星轨”的图案隐隐吻合。木牌背面,则刻着两个古篆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