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的黑暗浓稠如墨，但陆残水已无暇恐惧。沈梆子留下的这处地窖，似乎有独立的通风口，空气虽然阴冷，却不窒闷。他将兰晝安置在石床上，用薄被盖好。她依旧昏迷，但肋下伤口的暗金色似乎被银铃女子的力量暂时“冻结”，不再扩散，呼吸也维持在那丝微弱却平稳的状态。这给了他一丝喘息的希望，也意味着银铃女子所言非虚——必须在寅时末前找到鬼医。
他在地窖中快速翻找。除了清水、干粮和伤药，沈梆子还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瓦罐下，压着一张极其粗糙的、用炭条画成的简图，和一些散碎铜钱。图上是汴河某段曲折的河岸，标注了几个点和几行小字。其中一个点旁写着“三更天牌坊（子时三刻现，寅时末隐）”，另一个点旁则画了个骷髅头，写着“莫近”。
这就是鬼市的位置和警告。沈梆子果然料事如神，或者说，她与那银铃女子之间，似乎有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陆残水将简图牢牢记住，揣好铜钱。他最后看了一眼兰晝苍白安静的脸，将怀中那枚“缓时”铜钱取出，轻轻塞进她冰冷的手中。铜钱传来的温润暖意，或许能在这阴冷地窖里，为她多保留一线生机。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然后决然转身，推开地窖的木门，重新踏入狭窄的土道。
按照沈梆子图上所示，通往鬼市最近的“路”，就在这地下网络之中。汴梁城地下除了官方沟渠，还有历代更夫、丐帮、窃贼乃至前朝遗民挖掘的、错综复杂的隐秘通道，如同城市的另一套血脉。沈梆子作为更夫头目，对此了如指掌。
陆残水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依靠对图上标记的记忆和掌心“浑天心瓣”对地下水流、地脉走向的微弱感应，艰难地辨认方向。通道时宽时窄，有时需要爬行，有时又豁然开朗，连接着废弃的地窖、枯井、甚至某座大宅的下人房暗格。空气里混杂着泥土、霉味、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地面上混乱的喧嚣。
他不敢点灯，只能凭借感觉和记忆。右手残废，左手掌心又灼痛难当，行进速度极慢。更麻烦的是，他感觉到，越靠近汴河方向，周遭的“时辰紊乱”感就越发明显。并非单纯的“快”或“慢”，而是一种粘稠的、充满恶意窥视感的“凝滞”，仿佛黑暗本身有了重量和意识，在阻碍他，挤压他。
这是鬼市所在区域的特性？还是他身上的“钥匙”和“辰枢”木牌，吸引了某种不好的东西？
他无暇深究，只是咬牙前进。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在这错乱时域中，时间感已不可靠），前方通道到了尽头，被一堵湿滑的石壁挡住。石壁上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孔洞，有阴冷的风带着水腥气从孔洞吹入。凑近看去，孔洞外隐约是流动的漆黑河水，以及河对岸星星点点、诡异飘忽的灯火。
汴河。到了。
按照图示，他需要从这个孔洞钻出去，沿着一道极其隐蔽的、浸在河水下的石梁，走到对岸某处河滩，那里才是鬼市的入口之一。然而此刻，孔洞外河水湍急，黑暗中看不清石梁所在，贸然出去，九死一生。
陆残水正迟疑间，怀中那枚白色贝片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清凉的波动。他下意识将其取出，贝片在绝对的黑暗中，竟散发出极其柔和的、月白色的微光，照亮了孔洞附近尺许范围。更奇异的是，当这微光照向孔洞外的河水时，那湍急的、仿佛隐藏着无数漩涡的黑水，竟似平息了些许，露出下方一道若隐若现的、长满青苔的狭窄石梁轮廓！
是银铃女子留下的贝片在指引？它竟有安抚混乱、照亮险途的奇异效力？
陆残水心中惊疑，但时间紧迫，不容多想。他收起贝片（微光也随之消失），深吸一口气，看准石梁的方位，蜷缩身体，从孔洞中艰难钻出。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到胸口，激得他浑身一颤。水流的力量比看起来更大，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抠住石梁上滑腻的青苔，才能勉强稳住身形。石梁极窄，仅容半只脚横踩，且在水下时隐时现。他背着兰晝时尚能勉力支撑的右腿旧伤，在此刻成了最大的拖累，每一次挪动都痛彻骨髓，稍有不慎就会滑入深不见底的漆黑河水中。
他如同在刀锋上跋涉，一寸一寸，向着对岸那点点鬼火般的光亮挪去。耳边只有哗哗的水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怀中贝片隔着衣物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清凉感，让他保持着一线清明，对抗着河水里那股令人心烦意乱的“凝滞”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力气即将耗尽、眼前阵阵发黑之际，脚下一实，终于踏上了松软的河滩泥地。他瘫倒在冰冷的鹅卵石上，剧烈喘息，冰冷的河水混着汗水，从发梢、衣角不断滴落。
稍稍恢复，他立刻抬头望去。眼前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这里并非寻常码头，而是一段荒废的、塌陷了半边的古老河堤。堤岸上方，雾气弥漫，雾气中，影影绰绰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黑沉沉的石制牌坊。牌坊样式古拙，布满风蚀雨淋的痕迹，正中隐约可见“三更天”三个残缺的大字。牌坊后方，雾气更浓，无数盏颜色各异、飘忽不定的灯笼悬挂在雾气中，照亮出一条蜿蜒向深处、人影幢幢的街道。喧哗声、叫卖声、器乐声、争吵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隔着雾气传来，显得遥远而扭曲，极不真实。
汴河鬼市。子时三刻现，寅时末隐。他赶上了。
陆残水挣扎着爬起，拧了拧湿透的衣摆，将贝片和铜钱藏好，摸了摸怀中坚硬的“辰枢”木牌和金属盒子，定了定神，朝着那雾气中的“三更天”牌坊走去。
越是靠近牌坊，那股“凝滞”感和混乱的喧嚣就越发清晰。牌坊下并无守卫，只有两个倚着牌坊柱打盹的、衣衫褴褛的乞丐，对来往行人漠不关心。踏入牌坊的瞬间，陆残水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周遭的空气骤然一变。
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简陋甚至诡异的摊位。有售卖奇形怪状药材、甚至活体毒虫的；有摆着锈蚀刀剑、残缺甲骨、疑似古墓明器的；有支着帐篷，里面传来嘶哑的念咒声和病人的呻吟的“巫医”；甚至还有笼子里关着些眼神呆滞、动作僵硬、仿佛失了魂的人，旁边立着“劳力”“炉鼎”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