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辉如潮,并非温暖的日光,而是一种清冷、浩瀚、仿佛包容了亘古星辰运转规律的纯净光华。这光芒自陆残水掌心“浑天心瓣”爆发而出,瞬间将山坳映得一片通明,也将那苗女脸上痛苦扭曲的神色、皮肤上疯狂蠕动的淡金时痕,以及黑瓮中汹涌欲出的暗金烟雾,照得纤毫毕现。
“嘶——!”
仿佛滚油泼雪,又似寒冰坠入熔炉。银辉触及苗女身上暴走的淡金时痕,那些疯狂蠕动的纹路骤然一滞,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蔓延之势竟被强行遏制,甚至隐隐有向内收缩、平复的迹象!而黑瓮中冒出的暗金烟雾,在银辉的照耀下,也如同遇到了天敌,剧烈翻滚、退缩,仿佛发出无声的尖啸。
苗女猛地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陆残水,尤其是他那只绽放着不可思议银辉的左手。她眼中充满了惊骇、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难以置信的茫然。她身上的银铃因身体的剧烈颤抖而响成一片,与黑瓮中加剧的“沙沙”声、银辉流淌的微鸣,混杂成一片诡异而紧张的乐章。
陆残水已扑到近前,但他并未攻击苗女,也未去触碰那危险的黑瓮。他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掌心的“钥匙”之中。他能感觉到,这苗女体内的“时痕”与那黑瓮中的力量,与他掌心的“浑天心瓣”、甚至与兰晝体内的“时序本源”,都有着某种同源而异化的关联。它们都在“时辰错乱”的体系内,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姑娘!稳住心神!尝试引导你体内的力量,顺着这光!”陆残水嘶声喊道,他不懂苗语,只能用汉语,也不确定对方能否听懂。同时,他努力控制着掌心的银辉,不再仅仅是压制,而是尝试着将其转化为一种疏导、平复的韵律,如同他当初在“观辰斋”试图逆转“缓时”铜钱那样,只是这一次,是反向操作——以“钥匙”的纯净星辰之力,去中和、安抚那暴走的、错乱的“时痕”与蛊力。
这极其艰难。他本已油尽灯枯,此刻强行催动“钥匙”,只觉左臂如同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骨髓里搅动,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死死咬住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将全部意志灌注其中。
或许是听懂了,或许是感受到了银辉中那并无恶意、反而试图帮助的奇异韵律,苗女眼中的戒备稍减。她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用尽最后的意志,强行坐直身体,双手不再撑地,而是艰难地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口中急速念诵起艰涩的苗语咒文。
随着她的咒文,她身上暴走的淡金时痕光芒明灭不定,与银辉相互冲撞、交融。而那黑瓮的震动也渐渐平缓,冒出的暗金烟雾不再狂躁,而是丝丝缕缕,被银辉“洗涤”着,颜色似乎淡了一些,重新缓缓缩回瓮中。
这是一个极其脆弱而危险的平衡。陆残水的银辉是“药”,但剂量和用法稍有差池,就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噬。苗女自身的引导是关键,任何一丝心神失守,都可能前功尽弃。
时间在无声的对抗与交融中缓慢流逝。陆残水额头上冷汗如雨,浑身衣衫尽湿,左臂颤抖得几乎无法维持姿势。苗女亦是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结印的双手抖如筛糠。
就在陆残水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剧痛和消耗彻底吞没时——
“噗!”
苗女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带着点点金芒的淤血!这口血喷出,她脸上、手臂上那些躁动的淡金时痕,光芒骤然彻底内敛,虽然痕迹依旧在,颜色甚至更深了些,但那种疯狂的、仿佛有生命的蠕动感,却消失了,变得沉静,如同真正的刺青。她周身气息也随之一颓,软软向后倒去,但眼中却恢复了清明,虽然虚弱,却不再有失控的疯狂。
与此同时,那黑瓮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咚”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再无动静。瓮口不再有烟雾冒出,那股甜腻的、加速时光的诡异力场,也消散无踪。只有周围那圈枯萎焦黄的草木,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
平衡……达成了?反噬……暂时被压制了?
陆残水再也支撑不住,掌心银辉骤熄,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山石地上,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在死寂的山坳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一股冰凉、带着淡淡草药和女子体香的气息靠近。陆残水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是那张近在咫尺的、苍白的、布满淡金色时痕的苗女脸庞。她已摘下了沉重的头冠,长发披散,脸上还带着血污,但那双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无比——有劫后余生的余悸,有深深的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嘶哑,但说的是汉语,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为何……有‘辰’的力量?为何……帮我?”
陆残水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无力。他靠着背后一块石头,喘息着,尽量简短地回答:“陆残水……汴梁漏刻生。我需要……‘千年时蛊蜕’,救人。莫七指……指路来此。”
听到“莫七指”和“千年时蛊蜕”,苗女的眼神骤然一凛,戒备之色再次浮现,但看到陆残水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样子,尤其是他那只绽放过银辉、此刻却血肉模糊、微微痉挛的左手,戒备又化为了更深的困惑。
“鬼医……莫七指?”她低声重复,眉头紧锁,“他让你来……取圣蛊蜕?救什么人?什么样的伤,需要圣蛊蜕?”
“我同伴……被‘时序错乱本源’侵蚀,命在旦夕。需蛊蜕、玉髓……和我的指骨为引,方有一线生机。”陆残水没有隐瞒,也无力隐瞒,他将兰晝的情况和鬼医的条件,用最简略的语言说了一遍,包括那十八个时辰的极限。
苗女静静地听着,当听到“时序错乱本源”时,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痛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臂上沉静的时痕。当听到需要陆残水三根指骨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最后,听到“十八个时辰”时,她沉默了下来。
山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草木灰烬的气味。良久,苗女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我叫阿幼朵,汉名……时罗刹。是黑苗‘时’部的圣女,也是……最后的传人。”她的目光投向那个沉寂的黑瓮,眼中是深深的悲哀,“你看到的,是我部世代传承的‘本命时蛊’。它汲取‘时辰’之力成长,也能反哺宿主,令人感知、甚至轻微影响周身时辰流速。但自《授时历》错,天地时辰紊乱,蛊虫也受了影响,变得狂暴,反噬宿主。我脸上的痕,便是反噬的印记。这些年,我部族人因此死伤殆尽,只剩我一人,带着圣蛊,逃到此地,试图找到控制反噬、甚至……纠正蛊虫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