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罗刹的语速极快,咒文拗口,药材配比更是复杂,涉及数种陆残水闻所未闻的苗疆奇珍。但或许是“同心蛊”带来的微妙联结,又或许是生死压力下的全神贯注,陆残水竟以惊人的记忆力,将那些晦涩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刻入脑海。他甚至能感觉到,随着时罗刹的讲述,手腕上那“同心蛊”的印记微微发热,仿佛在帮助他理解和记忆这些本属于黑苗秘传的知识。
“……切记,蛊蜕需在子时,以无根水混合这三味药草汁液浸泡,待其软化,方可用‘辰’力缓缓化入药中。直接使用,剧毒无比。”时罗刹最后叮嘱,眼中忧色未减,“至于暂时稳住你同伴伤势……我有一法,但凶险。需以我本命时蛊分出的一缕‘时蛊精元’,混合你的鲜血,制成‘假蛊’,暂时‘欺骗’她体内的‘时序本源’,让其误以为宿主已被同类‘寄居’,放缓侵蚀。但这‘假蛊’只能维持最多六个时辰,且一旦失效,反噬会更剧烈。你……确定要用?”
六个时辰,加上莫七指争取的六个时辰,一共十二个时辰。这已是他们能争取到的极限时间,刚好覆盖前往黄河古道、寻找海市蜃楼、并返回汴梁的紧急行程。
“用。”陆残水毫不犹豫。他没有选择,兰晝更没有。
时罗刹不再多言,她重新走到那黑瓮前,神色肃穆,双手结印,口中念诵起更加古老艰涩的咒文。这一次,她身上沉静的淡金时痕再次亮起微光,但不再狂躁,而是随着咒文的韵律缓缓流转。她咬破自己舌尖,喷出一小口精血在瓮口。瓮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蠕动声,片刻,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却凝实如实质的、暗金色中带着点点血芒的“丝线”,缓缓从瓮口飘出,落在时罗刹掌心。
她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气息萎靡,显然分出这一缕“时蛊精元”对她消耗极大。她捧着那缕精元,走到陆残水面前。
陆残水会意,用柳叶刀划开自己左手掌心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鲜血涌出。时罗刹将那一缕暗金血丝般的精元,小心翼翼地引导,融入陆残水的鲜血之中。两者接触的瞬间,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彼此交融、缠绕,最终在时罗刹低声的咒文催动下,凝结成一枚米粒大小、不断明灭闪烁着暗金与血红双色的、虚幻的蛊虫光影。
这便是“假蛊”。
时罗刹将这虚幻蛊虫光影虚按在陆残水掌心伤口处,光影一闪,没入他体内。“此蛊已与你气血相连,待你见到同伴,只需将此蛊光影渡入她伤口即可。记住,六个时辰。”她喘息着,郑重强调。
陆残水点头,将“千年时蛊蜕”小心贴身收好,又将时罗刹所传秘法在心中默念一遍。他挣扎着站起,浑身无处不痛,但一股新的、微弱却坚韧的力量,似乎从手腕的“同心蛊”印记传来,支撑着他没有立刻倒下。
“多谢。”他对时罗刹郑重道。这两个字,不足以偿还救命赠药之恩,但此刻,他唯有此言。
时罗刹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西方,那是黄河故道的方向。“快走吧。记住,老龙湾的蜃景,子时出现,丑时最盛,寅时消散。你只有不到两个时辰的窗口。而且……那里最近不太平,除了海市本身的危险,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活动。一切小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你拿到‘蜃楼玉髓’,或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可以通过‘同心蛊’模糊感应我的方位。我会尽量赶来。但此地亦需我坐镇,防止圣蛊有变。”
陆残水再次点头,不再耽搁,对着时罗刹一抱拳,转身,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朝着下山的方向,踉跄而去。夕阳将他孤独而决绝的背影,拉成一道长长的、染血的身影,投射在荒芜的山道上。
时罗刹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手腕上那淡红的同心印记,眼神复杂难明。
……
陆残水下山的脚步比上山时更加艰难。身体的透支已达到极限,全凭一股意志和“同心蛊”传来的、时罗刹那同样疲惫却坚韧的心绪支撑。他不敢走官道,只捡最隐蔽难行的山林小径。夜幕降临,山风凛冽,他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腹中饥饿如同火烧,但他只能靠咀嚼苦涩的草根和偶尔找到的野果勉强支撑。
掌心的伤口在流血,右腿旧伤处传来的已不是痛,而是一种仿佛骨头正在寸寸碎裂的、麻木的钝感。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边除了风声,便是自己沉重如鼓的心跳和喘息。
但他不能停。怀中的蛊蜕微微散发着温润的暗金光泽,仿佛兰晝微弱的呼吸。手腕的同心印记,传来时罗刹那边同样不轻松、但稳定的存在感。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他还活着,还有事要做,还有人……在等他回去。
夜渐深,星斗浮现。陆残水勉强辨认着方向,朝着黄河故道的大致方位挪动。他需要先回到汴梁城附近,从那里才能找到通往老龙湾的路。然而,就在他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即将接近一条荒废的驿道时,前方忽然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野兽,也不是风声。
是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不止一辆,听声音,至少有四五骑,护着一辆马车,正从驿道的另一个方向,朝着这边缓缓行来。速度不快,但纪律严明,马蹄声整齐划一。
这么晚了,在这荒郊野外,怎么会有成队的车马?而且听那马蹄声的沉重,绝非寻常商旅。
陆残水心中一凛,立刻屏住呼吸,忍着剧痛,迅速隐入道旁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趴伏在地,透过枝叶缝隙,向外窥视。
很快,那队人马进入了视野。果然有四骑开道,皆是一身黑色劲装,外罩暗色斗篷,腰佩长刀,骑术精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护着一辆宽大、但样式普通的青篷马车,拉车的两匹马也神骏不凡。马车旁,还有两骑殿后。
让陆残水瞳孔骤缩的是,这些骑士的打扮和气息,与他在汴梁城中见过的钦天监甲士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官府的刻板,多了几分江湖的剽悍与阴冷。而且,他们身上隐约散发出的气息,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却让人极不舒服的“迟滞”感,与鬼市、甚至与“时痕”有些相似,却又更加晦暗、浑浊。
是“三爷”的人!
几乎就在他做出判断的同一瞬,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驿道的另一个方向传来!声音更加密集、杂乱,速度极快,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急促与暴戾。
钦天监的人?
陆残水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难道自己被发现了?两股追兵在此合围?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
那队疾驰而来的,果然是十余名黑衣黑甲的钦天监骑士,为首的,正是之前在赌坊与他交手、后来在“观辰斋”被时空乱流冲击的那个吏员!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凶狠,死死盯着前方那辆青篷马车和护卫的黑衣骑士。
两队人马,在距离陆残水藏身处不过二三十丈的驿道上,骤然相遇,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