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瞬间凝固。夜风吹拂,火把摇曳,将双方人马脸上冰冷、戒备、甚至带着一丝敌意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钦天监那吏员勒住马,目光扫过马车和护卫,最后落在马车车厢上,冷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前方何人?深夜在此,所为何事?钦天监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马车旁的护卫首领,一个面容冷硬、眼角有一道疤的中年汉子,缓缓策马上前几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这位大人,我等乃南直隶‘顺风镖局’的镖师,受雇护送一位老先生返乡。途经此地,不敢打扰大人公务。这是路引和镖单。”说着,示意旁边一名护卫递上文书。
“顺风镖局?”那吏员显然不信,冷笑一声,“从未听过。车内何人?出来查验!”
疤面护卫首领眉头微皱,但依旧语气平稳:“车内是我家主人,年事已高,旅途劳顿,已然睡下。大人可否行个方便?查验文书即可。”
“睡下?”吏员眼神更冷,“我看是心里有鬼吧?汴梁城周边正值多事之秋,奉监正之命,严查一切可疑人等!车内之人,再不出来,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十几名钦天监甲士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刀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而马车这边的黑衣护卫,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悄然摸向腰间兵刃,气息同样变得危险。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陆残水趴在灌木丛后,屏息凝神。他感觉到,那马车车厢内,似乎有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深沉晦涩的意念,缓缓扫过场中,也若有若无地掠过他藏身的灌木丛。那意念让他浑身发冷,仿佛被什么阴冷粘滑的东西爬过。
车内,恐怕就是那位“三爷”,或者是他手下极其重要的人物!他们在此与钦天监的人遭遇,是巧合?还是……
就在双方对峙,即将动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马车车厢的帘子,忽然被一只枯瘦、苍白、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一张同样苍白、瘦削、但保养得宜、看不出具体年纪的男人的脸,出现在帘后。他头上戴着文人常见的方巾,面容清矍,三缕长须,乍一看像位儒雅的学究。但那双眼睛,却幽深得如同古井,在火把跳动下,闪烁着一种非人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热的平静。
他没有看那吏员,也没有看那些剑拔弩张的甲士,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夜空,又似乎穿透了夜色,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然后,他用一种平缓、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空洞感的声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更深露重,诸位官爷辛苦。老朽不过一介归乡残躯,当不得如此阵仗。文牒在此,官爷请验。”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一名护卫立刻恭敬地将一卷文书递给那疤面首领,再由首领转呈给钦天监吏员。
吏员接过文书,就着火把快速扫了几眼,眉头紧锁。文书手续齐全,挑不出毛病。但他总觉得不对劲,车内那老者的气息,平静得诡异,让他心头莫名地发毛。
“车内,只有老先生一人?”吏员追问,目光试图穿透帘子缝隙。
“然也。”车内老者依旧平静,“老朽喜静,不惯与人同乘。”
吏员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硬查,对方未必好惹,且文书无碍。不查,心头疑虑难消。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杀气腾腾的部下,又看了看对面那些沉默却精悍的黑衣护卫。
最终,或许是不想在这荒郊野外、任务不明的情况下与一股不明势力硬拼,他冷哼一声,将文书丢还给疤面首领。
“既是返乡,便速速离去!莫要在附近逗留!”他警告道,然后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让开道路。
疤面首领面无表情地接过文书,对车内老者低声说了句什么。马车缓缓启动,在一众黑衣护卫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从钦天监甲士让开的道路中穿过,继续向着远离汴梁城的方向行去。
钦天监那吏员阴沉着脸,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眼中凶光闪烁,低声对身旁一名心腹吩咐了几句。那心腹点头,悄然带了两人,远远地尾随了上去。
做完这些,吏员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漆黑的荒野,仿佛在搜寻什么,最终,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了陆残水藏身的这片灌木丛。
陆残水心脏狂跳,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与冰冷的泥土融为一体。掌心的“浑天心瓣”传来微弱的悸动,仿佛在示警。
那吏员凝视了灌木丛方向片刻,最终似乎没有发现什么,悻悻地一挥手:“继续搜!那漏刻生和那妖女,定然还在附近!天亮之前,必须找到!”
钦天监甲士们应诺,分成几队,开始向四周扩散搜索。
陆残水趴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听着远处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和近处甲士搜索的脚步声,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动,以及怀中蛊蜕的微光,手腕同心蛊的温热,还有那刚刚驶离的、马车中老者留下的、挥之不去的阴冷余韵。
“三爷”的势力,与钦天监,在这荒郊野外,以这样一种方式,发生了第一次短暂而充满猜忌的接触。
而他自己,如同风暴眼中的一片枯叶,侥幸未被波及,却已被两股可怕的漩涡,同时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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