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露浸透了陆残水单薄的衣衫，也让他几乎僵硬的肢体恢复了一丝知觉。他趴在灌木丛中，如同蛰伏的枯叶，一动不动，直到钦天监甲士杂乱的搜索声彻底远去，荒野重归死寂，只剩风声呜咽，虫豸低鸣。
手腕处的同心蛊传来时罗刹那边依旧疲惫但稳定的脉动，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孤身奋战。他缓缓舒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怀中的“千年时蛊蜕”隔着衣物传来温润的暗金微光，是此刻唯一的暖意，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钦天监的人正在附近搜索，那被尾随的“三爷”马车也不知会引发何种变数。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湿冷的泥地上爬起，每动一下，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右腿仿佛已不是自己的，只能依靠左腿和双手，一点点向远离驿道的、更深的黑暗山林挪去。
目标依旧是黄河古道，老龙湾。但他需要绕一个大圈，避开可能存在的所有眼线。时间，如同悬在头顶的、不断滴落的冰水，每一滴都敲打着他的神经。六个时辰的“假蛊”时限，从他离开苗疆那一刻起，就在无情流逝。
夜色是最佳的掩护，也是最可怕的迷宫。陆残水依靠对星辰位置的模糊记忆（这是漏刻生的本能），以及掌心“浑天心瓣”对地脉水流极其微弱的感应，在无路的山野中艰难穿行。他避开了一切有火光和人烟的地方，只朝着东方，那条记忆中浑黄河水流淌的方向，固执地前进。
饥饿、干渴、寒冷、伤痛……所有生理的极限折磨，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的意志。他摔倒了无数次，又爬起来无数次。口中咀嚼的草叶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自身的血腥。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反复拉扯，唯有怀中蛊蜕的微光和手腕同心蛊的脉动，是黑暗中唯一稳定的坐标。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边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青色时，他终于在穿过一片枯黄的芦苇荡后，听到了水声。
不是山涧的潺潺，而是浑浊、沉重、仿佛承载了太多泥沙与岁月的、大河特有的呜咽。
到了。黄河古道。
晨雾浓得化不开，如同乳白色的厚重棉絮，笼罩着整个河滩。视线所及，不过数丈。浑浊的河水在浓雾中翻滚，卷起灰黄色的泡沫，拍打着荒芜的河岸。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气、淤泥的腐味，还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恍惚的空旷感。仿佛这里的时间和空间，都比别处更加稀薄、脆弱。
陆残水趴在冰冷的河滩碎石上，剧烈地喘息。他不敢立刻行动，借着浓雾的掩护，仔细感知周围。没有马蹄声，没有人声，只有河水永恒的呜咽和晨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暂时安全。
但他必须尽快找到“老龙湾”。时罗刹只说在老龙湾附近，却没说具体位置。在这片被浓雾封锁、地形复杂的古河道，寻找一个特定的河湾，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挣扎着爬到水边，用冰冷的河水胡乱洗了把脸，试图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一些。水珠顺着他消瘦凹陷的脸颊滑落，倒映出眼中深重的疲惫和一丝不灭的执拗。他取出怀中那张莫七指给的、关于海市的皱巴巴皮纸，又仔细回想时罗刹的话——“子时出现，丑时最盛，寅时消散”。
子时……距离现在，还有几乎整整一个白天。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找到老龙湾，并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观察和等待地点。
他沿着河岸，开始向上游方向缓慢移动。一边走，一边努力辨认着地形。黄河多次改道，古河道支离破碎，形成了无数废弃的河湾、沙洲和深潭。有些地方河水湍急，声如雷鸣；有些地方则形成死水般的回湾，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浓雾，死寂得令人心慌。
陆残水走得很慢，很小心。他不仅要对抗身体的极度疲惫，还要时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无论是来自钦天监或“三爷”的追兵，还是这古河道本身可能存在的、因时辰紊乱而产生的诡异事物。时罗刹警告过，这里“不太平”。
日头渐渐升高，但浓雾并未完全散去，只是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光线穿透下来，形成一道道模糊的光柱，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这片荒芜的河滩更显诡异阴森。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河道出现了一个大拐弯。拐弯处，河水冲刷出一个格外深邃、水面呈现墨绿色的巨大回湾。回湾一侧，是陡峭的、被水流侵蚀出无数孔洞的黄土崖壁，形似龙首；另一侧，则是大片的、长满枯死芦苇的淤泥滩涂。整个地形，隐约有“龙蟠于湾”之势。
老龙湾？陆残水心头一动。这地形，与“老龙湾”之名颇为契合。
他停下脚步，躲在几块巨大的、被洪水冲上岸的礁石后面，仔细观察。回湾的水面异常平静，几乎看不到流动，如同一面巨大的、墨绿色的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陡峭的崖壁。空气在这里仿佛也凝滞了，连风声都小了许多。只有一种极其低沉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嗡鸣，隐隐约约，萦绕在耳际。
这嗡鸣声……与“观辰斋”里那“迟尺滴漏”的声响有些类似，但更加空洞、悠远、仿佛来自时间的尽头，充满了记忆的尘埃与幻象的碎片。
是这里了。海市蜃楼出现的节点，必然与这种异常的时空“薄弱点”有关。
陆残水不敢靠近那看似平静的回湾水面。他在距离水边约百步远的一处较高土坡上，找到了一丛相对茂密、能够提供遮掩的荆棘丛，勉强藏身其中。从这里，可以隐约俯瞰整个回湾和部分河道。
他需要等待，等到子时。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身体的疼痛、饥饿、寒冷，在静止不动时更加清晰地折磨着他。他只能小口喝着皮囊里所剩无几的、冰冷的河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怀中的蛊蜕和手腕的同心蛊，是他与外界、与希望仅存的微弱联系。
日头西斜，暮色四合。浓雾再次聚拢，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暗。黄河的呜咽声在夜色中显得更加苍凉、宏大。那回湾深处的低沉嗡鸣，似乎也随着夜色加深，而变得清晰、活跃了一些。
亥时，戌时……时间一点点迫近子时。
陆残水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随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嗡鸣声，渐渐加速。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墨绿色的回湾水面，和那片被浓雾笼罩的虚空。
子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