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莫七指本人，正背对着门口，在那张污秽的木桌前，摆弄着几样古怪的器具。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黑洞洞的眼眶看向门口如同血人、摇摇欲坠的陆残水，目光在他空荡荡、仿佛失了魂的眼神，以及他紧握的左手上一扫而过。
“……东西，拿到了？”莫七指的声音依旧干涩嘶哑，听不出情绪。
陆残水没有回答，只是艰难地挪到桌前，用颤抖的手，从怀中，先取出了那个用绣帕包好的、暗金色泽流转的“千年时蛊蜕”，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他又取出了那枚温润乳白、内部云雾流转的“蜃楼玉髓”，放在了蛊蜕旁边。
两样奇物，在昏暗的地窖中，各自散发着沉静而奇异的光晕，将污浊的空气都仿佛净化了些许。
莫七指的目光在两样东西上停留片刻，尤其在那玉髓上多看了一眼，骨制面具下，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意味不明的轻哼。他伸出那仅有三指的右手，先拿起蛊蜕，凑到面具通气孔前嗅了嗅，点了点头。又拿起玉髓，指尖摩挲了一下，感受着其中那安定神魂的韵律。
“东西没错。”他放下玉髓，看向陆残水，目光落在他那只残废的、丑陋的右手上。“那么，最后一样……”
陆残水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和心底那冰冷的空洞感。他走到桌前，将自己的右手，缓缓地、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五指摊开，露出那三根指定的手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因为长期的伤残和劳损，这三根手指本就畸形扭曲，此刻更因失血和冰冷，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请先生……施术。”陆残水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在谈论别人的手指。
莫七指没有说话。他转身，从身后的木架上，取下一个长长的、陈旧的皮囊。打开，里面是一排排擦拭得锃亮、却散发着不祥寒光的、形状各异的刀具、骨锯、钩针、镊子……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不知用途的瓷瓶。
他先从一个瓷瓶中倒出些暗绿色的、气味刺鼻的粘稠液体，涂抹在陆残水右手手腕以上、以及那三根手指的根部。液体触及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随即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这是麻药？不，陆残水感觉到，这液体更像是强行封闭、阻断了那三根手指与身体其他部分的气血与神经联系，为接下来的“分离”做准备。
然后，莫七指拿起一柄刃口极薄、微微弯曲、闪烁着幽蓝色寒光的小巧骨锯。他另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陆残水的手腕。
“记住，”莫七指的声音在面具下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清醒，自愿，无麻。骨中残留的‘时序感’与痛苦，是药引成败的关键。若你昏厥，或心神失守，前功尽弃，她立死。”
陆残水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中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我明白。请。”
莫七指不再多言。他手腕稳定如铁，幽蓝色的骨锯刃口，对准了陆残水右手中指的第一指节与第二指节之间的关节缝隙，缓缓落下。
“嗤——”
不是砍，不是剁，是锯。一种缓慢、稳定、带着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的、锯开骨骼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窖中，清晰地响起。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仿佛有烧红的铁钎，沿着锯开的骨缝，狠狠凿进骨髓，再向着整条手臂、半边身体、乃至天灵盖猛烈炸开！尽管那暗绿色液体带来了麻木，但这份痛楚，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作用于“时辰”与“存在”的层面，是任何药物都无法隔绝的！
陆残水身体猛地绷直如弓，脖颈上青筋暴起，眼珠瞬间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嗬嗬”声，牙齿深深咬进下唇，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滴落在肮脏的桌面上。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了本就湿冷的衣衫。
但他没有动。那只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除了因剧痛而产生的细微颤抖，纹丝不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两样奇物——蛊蜕与玉髓，仿佛要将它们的影像，刻进灵魂深处，用以对抗那几乎要将意识彻底撕碎的痛楚。
中指第一节，被完整锯下，落在旁边一个铺着白色丝绢的铜盘里。断口处，骨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仿佛被时光侵蚀过的灰白色，骨髓干涸，只有极少量的、颜色暗沉的血液渗出。
莫七指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去看陆残水痛苦到扭曲的脸。他拿起一块浸了某种药液的纱布，快速擦拭了一下锯刃和陆残水的断指处，然后，骨锯再次落下，对准了无名指的指节……
“嗤——嗤——”
单调、恐怖、令人灵魂颤栗的锯骨声，在地窖中持续响起。
每一次锯刃切入骨骼，陆残水都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抛入炼狱的油锅，反复煎炸。视野被剧痛带来的黑红血色覆盖，耳中只有骨骼分离的摩擦声和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巨响。手腕的同心蛊传来时罗刹那边强烈的、近乎撕裂的共感痛苦，显然，她也通过蛊虫，感受到了这非人的折磨。这份遥远的、同源的痛苦，反而奇异地在陆残水濒临崩溃的意识边缘，注入了一丝“并非独行”的微弱支撑。
无名指落下。小指落下。
三根灰白、畸形、象征着十年苦难与卑微的指骨，静静地躺在铜盘的白色丝绢上，触目惊心。
陆残水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瘫在椅子上，只有胸膛在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脸色惨白如死人，眼神涣散，嘴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右手只剩下光秃秃的手掌，以及大拇指和食指，断腕处包裹着厚厚的、浸透了暗绿色药液和暗红血渍的纱布，没有大量流血，但那纱布下的伤口，正传来持续不断、深入灵魂的、仿佛有无数烧红钢针在搅动的、空荡荡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