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去了三根手指。连同手指一起失去的，似乎还有某种支撑着他、定义着他的东西。心底那冰冷的空洞，仿佛与断腕的痛楚连接在了一起，化为了一个不断吞噬他生命力与存在感的、巨大的虚无漩涡。
莫七指对陆残水的惨状视若无睹。他小心翼翼地将铜盘中的三根指骨，用特制的药水清洗、浸泡，然后拿起捣药的石臼，将指骨放入，开始缓慢而稳定地、一下、一下，将它们捣成极其细腻的、灰白色的骨粉。骨粉在石臼中，隐隐散发着一种黯淡的、带着痛苦余韵的微光。
捣骨的过程，仿佛将那断指之痛，再次研磨、放大，通过某种诡异的联系，传递回陆残水残存的意识中。他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阵阵抽搐，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呻吟。
骨粉完成。莫七指将骨粉倒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刻画着复杂符文的黑色陶罐中。然后，他拿起“千年时蛊蜕”，按照时罗刹所传秘法，以无根水调和几种珍稀药草汁液，将蛊蜕缓缓化开，化作一滩暗金色的、粘稠如蜜、散发着奇异沉淀气息的药液，也倒入陶罐。
最后，是“蜃楼玉髓”。他没有将其捣碎，而是将其整个放入陶罐中心。玉髓一入罐，罐中暗金色的药液与灰白色的骨粉，仿佛受到了无形吸引，开始缓缓旋转、缠绕，向着中心的玉髓汇聚。玉髓乳白色的光晕，则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渗透、调和、净化着骨粉中的痛苦余韵与蛊蜕中的沉淀之力。
莫七指口中开始念诵艰涩古怪的咒文，双手结出复杂的手印，指尖偶尔弹出一点暗绿色的、仿佛生命精华的光点，没入陶罐之中。罐中药液旋转越来越快，颜色由暗金与灰白交织，渐渐化为一种沉静、温润、内蕴光华的、如同晨曦时分天边流云般的淡金乳白色。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生机、沉淀、净化、痛苦、以及某种恒定安宁的复杂气息，从罐中弥漫开来，竟将地窖中陈腐的死气都驱散了不少。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当日头彻底西沉，地窖中最后一线天光也消失，只剩桌上油灯如豆的昏黄火焰时，莫七指终于停下了动作。
陶罐中，药液已彻底平静下来，化作了一小碗色泽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内部仿佛有极淡的流云雾霭缓缓旋转的、散发着宁静光晕的药膏。而中心那枚“蜃楼玉髓”，体积缩小了一圈，颜色也黯淡了许多，似乎耗尽了大部分精华，但依旧静静躺在药膏底部，作为“药引”的核心。
“成了。”莫七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一件杰作般的、冰冷的满足感。他小心地将药膏舀出，盛在一个洁净的白玉碗中。
然后，他走到石床边，掀开兰晝身上的薄被，解开她肋下的包扎。伤口依旧狰狞，那缕暗金色的“时序本源”在“假蛊”效力将尽时，又开始隐隐躁动，光芒明灭不定。
莫七指用一根玉签，挑起一小块温润的药膏，极其精准、稳定地，涂抹在兰晝的伤口上，尤其是那缕暗金“本源”盘踞的核心之处。药膏触及伤口，竟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春雪消融、枯木逢春般的“滋滋”声。暗金色的“本源”仿佛遇到了天敌，剧烈挣扎、扭曲，想要抗拒，却被药膏中那股沉静、调和、净化的力量牢牢包裹、渗透、安抚。
随着药膏一点点覆盖、渗入，兰晝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形的、艰苦卓绝的内搏。但很快，痛苦之色渐渐平复，转为一种深沉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的疲惫与宁静。她肋下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渗血，边缘开始缓慢地、极其微弱地泛起新生的肉芽。而那缕暗金色的“时序本源”，在药膏力量的包裹与玉髓精华的净化下，光芒逐渐内敛、沉淀，不再躁动，仿佛被强行“安抚”、“休眠”了，虽然并未消失，但暂时失去了侵蚀的活性。
更重要的是，她脸上那些狰狞的淡金色时痕，颜色似乎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蠕动的频率也明显减缓。
莫七指仔细检查了伤口和兰晝的脉息，点了点头，重新为她包扎好，盖好薄被。
“命，暂时保住了。”他转身，看向瘫在椅子上、气若游丝、眼神空洞的陆残水，“本源被压制，侵蚀暂止，时痕也开始有消退迹象。但这药膏之力，最多只能维持七日。七日之内，必须找到定辰盘，结合‘时辰钥’之力，彻底引导、化解她体内这本源，否则，本源会适应药力，再次爆发，届时……神仙难救。”
七日……
陆残水涣散的眼神，微微凝聚了一丝。他挣扎着想动，却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断腕处的剧痛、失血的虚弱、精神与情感的双重重创，已将他彻底掏空。他只能转动眼珠，看向石床上的兰晝。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深长，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那股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之火，此刻终于稳定地、微弱地，重新燃烧了起来。
她活了。暂时，活了。
这个认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陆残水强行支撑的全部意志。一直紧绷的弦，骤然崩断。一直强压的痛苦、疲惫、寒冷、空洞……所有的一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眼前一黑，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前扑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如同死去。
地窖中，重归死寂。只有桌上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莫七指佝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将兰晝平静的睡颜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也将陆残水那具失去三指、浑身浴血、无声无息蜷缩在地的残破身躯，笼罩在一片凄冷而模糊的阴影里。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终于被夜色吞没。漫长的、血腥的、失去与获得交织的寒食之夜，终于彻底过去。
而新的、更加莫测的黎明，与那七日的死亡倒计时，正在冰冷的黑暗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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