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残水用左手撑着墙壁,一点点挪过去,用木瓢舀了半瓢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清水,仰头,贪婪地灌了下去。冷水入喉,如同刀割,却也带来一丝真实的、活着的刺痛感。他连喝了几大口,才感觉干得冒烟的喉咙稍微缓解。
他回到石壁边坐下,喘息稍定,看向莫七指:“‘定辰盘’……在何处?如何用‘钥匙’?”
这是眼下最核心的问题。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拿到三样“药引”,暂时保住了兰晝的命,但根源仍在“时序错乱本源”,而解决它的关键,似乎就在“定辰盘”与“时辰钥”。
莫七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地窖中显得格外清晰:
“‘定辰盘’……是司天监初代监正,仿照‘浑天仪’与‘岁差钟’核心原理,炼制的一件定位、校准、稳定天地时序的法器。它并非实体,或者说,它的‘实体’早已在三百年前那场变故中,与岁差钟一同被封印、扭曲、剥离出了正常的时空。”
陆残水心中一沉。与岁差钟一同被封印?那岂不是在……
“它现在,应该就在岁差钟的‘眼’中。”莫七指证实了他的猜测,黑洞洞的眼眶似乎“看”向了地底深处,“或者说,‘定辰盘’就是开启、稳定、校准‘钟眼’的内层钥匙。而你们手中的三瓣‘时辰钥’,是打开通往钟眼道路的外层钥匙。”
“静时帝玉册所示,‘定辰盘在钟眼’……原来如此。”陆残水低语。外层钥匙开道,内层钥匙(定辰盘)启钟眼,再用“钥匙”之力引导、修正……这似乎是一条清晰的路径。
“但路断了。”莫七指冷冷地打断他的思绪,“三百年前,钦天监的叛徒与‘时饕’合作,不仅篡改了《授时历》,更以莫大法力与阴谋,斩断了从外界正常通往岁差钟与定辰盘的所有‘通路’,并以积聚的‘时怨’为封印,将钟与盘彻底封死在那片错乱的时空夹缝之中。你们现在手中的‘钥匙’,能感应到方向,却找不到门。”
“那守夜老人所言,‘以错治错’,引时怨乱流冲击封印节点……”陆残水想起“观辰斋”中老人的话。
“是条思路,也是绝路。”莫七指道,“那老头自己就是被那法子困死的。引动大规模时怨乱流,稍有不慎,就是提前引爆‘时怨’总崩溃,大家一起玩完。而且,即便成功撕开一隙,那隙缝后是更狂暴的时空乱流,没有精确的星图导航和足够稳固的‘船’,进去就是神魂俱灭。”
星图导航……稳固的“船”……
陆残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里有“辰枢”木牌,有静时帝玉册,有银铃女子给的贝片(已耗尽),有时罗刹的同心蛊感应……这些,能构成“星图”吗?至于“船”……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自己残破的身体,和掌心的“钥匙”。以身为“船”,以“钥”为舵?
“七日……”陆残水低声重复这个时限。七日之内,他必须找到一条可行的、进入“钟眼”接触到“定辰盘”的路,并成功运用“钥匙”为兰晝化解本源。这听起来,比寻找蛊蜕玉髓、断指求生,更加渺茫、疯狂。
“还有一个问题。”莫七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冰冷的玩味,“你以为,那姑娘体内的‘时序错乱本源’,是意外沾染,或者只是救人的代价?”
陆残水猛地抬头,看向莫七指。
莫七指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他,骨制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却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那是标记,也是饵食。”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毒蛇的嘶鸣,“是‘时饕’……或者说,是操纵着‘时饕’的那位,特意‘喂’给她,用来吸引、定位、最终捕获……‘时辰钥’的。”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陆残水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标记?饵食?吸引“时辰钥”?
难道……兰晝的伤,从她剜骨封血、引本源入体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她带着“量天尺”出现在汴梁城、脸上出现时痕开始,就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或者说,针对他手中“钥匙”的陷阱?
“为……为什么?”他听到自己干涩到极致的声音在问。
“因为‘钥匙’需要血肉滋养,需要情感共鸣,需要在极致的痛苦与守护欲中‘苏醒’、‘成长’。”莫七指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真理,“一个身负‘时痕’、与‘时辰’紧密相连、又甘愿为他人承受莫大痛苦的‘量天尺’传人,是最好不过的‘温床’和‘诱饵’。她体内的‘本源’,会与‘钥匙’产生强烈的、无法割舍的共鸣与吸引。持钥者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她,而在拯救的过程中,‘钥匙’的力量会被不断激发、锤炼,直至……成熟。”
“然后呢?”陆残水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彻骨的寒意。
“然后?”莫七指轻笑一声,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然后,当‘钥匙’成熟到足以真正开启‘钟眼’时,那位存在,就可以通过这缕‘本源’的标记,轻易找到你们,然后……收割。以你们的性命、你们的痛苦、你们催熟的‘钥匙’为祭品,完成他最后的仪式,彻底掌控岁差钟,乃至……整个时序**。”
陆残水如坠冰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他想起银铃女子欲言又止的警告,想起守夜老人悲悯的眼神,想起惊蛰魂影那未说完的“小心副监正……他不是人……”,想起“三爷”马车中那深不可测的老者……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在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巨大的、冰冷的网中挣扎。兰晝的伤,他的寻找,他们的付出,甚至每一次濒死与幸存,可能都在那双藏在更高处、更黑暗中的眼睛的算计与默许之中!
“你……早就知道?”陆残水死死盯着莫七指,眼神锐利如刀,尽管他此刻虚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