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一些,猜到更多。”莫七指坦然承认,语气依旧淡漠,“鬼市有鬼市的规矩,我只做交易,不问缘由。但东西不会骗人,痕迹不会骗人。那姑娘体内的‘本源’,太‘纯’了,纯得不像是意外沾染的‘时怨’碎片,倒像是……精心提炼、特意注入的‘种子’。而你能拿到‘钥匙’,走到今天,本身……就很不寻常。”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你这些,不是好心。只是这场交易还没完——你给了我‘辰枢’木牌作保,我自然要确保‘货’(救治兰晝)的后续可能性。如果你们注定是祭品,那我至少得知道,我的‘报酬’会不会随着祭品一起灰飞烟灭。”
冷酷,现实,符合“鬼医”的身份。
陆残水沉默着,消化着这爆炸性的、令人绝望的信息。心底那冰冷的空洞,似乎因为这更深的寒意,而变得更加庞大、更加黑暗。他看了一眼昏迷中、脸色稍缓的兰晝。她那么安静,那么脆弱,却浑然不知,自己从始至终,可能都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一个吸引灾难的诱饵。
而他自己呢?拿着“钥匙”,背负血仇,自以为在反抗命运,却可能同样在沿着别人设定好的剧本,一步步走向最终的祭坛?
愤怒吗?绝望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冰冷,和一种从冰冷废墟中,顽强滋生出的、更加偏执的狠戾。
就算是被算计,是棋子,是祭品……那又怎样?
母亲的血仇未报,兰晝的命还在他手里,沈梆子因他而死,时罗刹与他同心共命,银铃女子、守夜老人、甚至眼前这冷酷的鬼医……所有人都被卷入了这张“时辰”的巨网。他退无可退,也不想退。
“七日……”他再次低声重复,声音嘶哑,却带上了一种铁石般的冷硬,“告诉我,现在,谁能给我们指一条‘可能’的路?哪怕只是可能。”
莫七指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极度虚弱与剧痛中,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火焰的眼睛。良久,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聆音阁。”
“钟无漏?”陆残水皱眉。那个盲眼的、被囚禁于地窟、以时辰眼监视一切的无弦琴师?她能相信吗?惊蛰魂影的警告犹在耳边。
“她的‘时辰眼’,是当年封印阵法的一部分,也是监测整个时辰网络的枢纽。”莫七指道,“她知道的,远比她告诉你的多。而且,她被囚禁,本身就可能是一种保护,或者……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与利用。找到她,逼问出真正的、完整的星图,以及封印节点的确切薄弱处。这是你们目前,唯一的、相对‘安全’的突破口。”
逼问钟无漏?从那个同样神秘、同样可能身不由己、甚至可能本身就是“监视者”的盲女琴师口中?
陆残水的心沉了又沉。前路迷雾重重,敌友难辨,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但,他没有选择。
他挣扎着,再次试图站起。这一次,他成功了,尽管身体摇晃得厉害,右腕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石壁,一步步挪到石床边,低头看着兰晝宁静的睡颜。
七日。聆音阁。钟无漏。星图。封印节点。
一条更加凶险、更加莫测的路,在眼前铺开。
他伸出尚且完好的左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拂过兰晝冰凉的脸颊,在那淡金色的、似乎真的微弱了一丝的时痕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看向莫七指。
“我离开后,她……”
“七日。”莫七指打断他,声音冰冷,“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成败。时间一到,药力消散,本源爆发,她必死。我会按照约定,让她走得……稍微安静一点。”
陆残水深深地看了莫七指一眼,不再多言。他走到墙角,找到自己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外袍,勉强套上,遮住了断腕的绷带和满身的狼狈。又将“辰枢”木牌、静时帝玉册、以及那枚耗尽力量、变得黯淡的白色贝片,仔细收好。最后,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将兰晝的脸映得朦胧而脆弱。
他没有道别,也无法道别。
转身,他拉开地窖的木门,重新踏入外面那冰冷、黑暗、危机四伏的甬道。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孤独地回响,渐渐远去,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地窖中,重归寂静。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了一下。
石床上,一直昏迷的兰晝,那浓密如蝶翼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滴冰凉的、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地,从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散乱在枕边的、乌黑的发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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