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向陆残水:“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她,”他指了指石床上的兰晝,“也经不起任何颠簸和意外。你们需要帮手,更需要恢复。”
陆残水艰难地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丝苦笑,却只感到面部肌肉的僵硬与冰冷。帮手?除了时罗刹(她需坐镇苗疆,且蛊虫不稳),他还能找谁?沈梆子已死,银铃女子神出鬼没,钟无漏自身难保且目的不明,钱老三不可信……至于恢复,短短五六个时辰,他这身伤势和耗空的精神,如何恢复?
莫七指似乎看出了他的绝望,骨制面具下,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仿佛金属摩擦的低笑。
“交易,还没结束。”他缓缓道,转身走回木桌,从一个紧锁的铁匣中,取出两个东西。
一个是小指粗细、三寸来长、通体漆黑、仿佛用最纯粹的夜色凝结而成的木刺,尖端闪烁着一点幽蓝的、令人心悸的寒芒。
另一个,则是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呈暗金色、表面布满细微裂痕、却散发着一种极其沉静古老气息的罗盘。罗盘的磁针早已不见,中心处,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不断明灭着微弱星辉的奇异晶体。
“‘镇魂刺’,”莫七指拿起那根黑色木刺,“取自三百年以上的‘阴魂木’心,以秘法淬炼,可暂时钉住、甚至小范围逆转局部时空的异常流动,对抵抗时空乱流和‘时怨’侵蚀有奇效。但只能用一次,效果持续不超过三十息。且使用后,会剧烈消耗使用者神魂,轻则魂魄受损,重则神智迷失。”
他又拿起那个暗金色罗盘:“‘指时盘’,前朝司天监旧物,破损严重,但核心的‘星髓’还在。它能在极度混乱的时空环境中,勉强指示出‘相对稳定’或‘正确时辰流向’的微弱方向,配合星图,或可增加一线生机。但它的指引时断时续,且催动它,同样需要消耗精血与神魂之力。”
他将两样东西放在桌边,黑洞洞的眼眶“看”向陆残水。
“这两样,可以借给你们。代价是——”他伸出那三根手指,指向陆残水,“你右手,剩下的两根指骨。”
陆残水身体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落在自己那只包裹着厚厚纱布、只剩下光秃秃手掌和两根手指的右手上。
拇指,和食指。
如果再失去这两根……他的右手,就彻底什么也不剩了。他将真正成为一个双手尽废的、彻头彻尾的残废。
“为……为什么?”他听到自己嘶哑破碎的声音在问,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疑惑。莫七指似乎对收取他的“部件”有着某种偏执。
“你的指骨,经过‘时序’的长期浸染,又刚承受了断指之痛与药引炼制,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承载物’。”莫七指的声音冰冷而理性,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镇魂刺’需要载体,‘指时盘’的星髓需要温养。你的指骨,尤其是剩下的、与你身体联系最紧密的这两根主指之骨,最为合适。取出它们,炼入这两件器物,能最大程度发挥其功效,也与你自身气息相连,使用时反噬稍轻。”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可以拒绝。没有这两样东西,你们闯入节点的成功率,不足一成。有了,或许能提升到……三成。”
三成……依旧是九死一生。但比起不足一成,已是天壤之别。
陆残水缓缓闭上了眼睛。黑暗中,闪过兰晝剜骨封血时的惨烈,闪过沈梆子敲响梆子时的焦急,闪过时罗刹种蛊时的决绝,闪过钟无漏讲述血债时那刻骨的恨意与悲哀,闪过“海市”中那神秘女子抽走“锚”时那非人的淡漠,闪过父亲可能沾满鲜血的、模糊的侧影……
最后,定格在石床上,兰晝那苍白却平稳呼吸的睡颜。
她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能再因为他此刻的犹豫与怯懦,而失去这最后的机会。
至于他自己……一具早已残破不堪、背负着原罪与血债的躯壳,再多失去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如果这能换取那微乎其微的、修正错误、偿还孽债、让她活下去的可能……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再无波澜,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他挣扎着,用左手撑地,缓缓站起。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木桌前,将自己的右手,再次,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
包裹的纱布被莫七指解开,露出下面光秃秃的、只剩大拇指和食指、断口处血肉模糊、泛着不健康灰白色的丑陋手掌。
“请,”陆残水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颤抖,“取走。”
莫七指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转身,再次取出了那个装着各种诡异器具的皮囊。
冰冷的、带着麻木药效的绿色液体,涂抹在拇指与食指的根部。
幽蓝色寒光的骨锯,再次缓缓举起,对准了大拇指的指根关节。
“嗤——”
那令人灵魂颤栗的、缓慢锯开骨骼的声音,再次在这死寂的地窖中,清晰地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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