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外的黑暗,浓稠、冰冷,带着汴梁城深夜特有的、混合了远处零星哭喊、犬吠、以及某种无形躁动不安的沉重压力。陆残水拖着简易滑橇,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石板或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金属右手紧握拉绳,冰冷坚硬的触感与断腕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复合剧痛,形成一种扭曲的、令人清醒的感知。左手托着“指时盘”,盘心星髓散发的淡金色光晕,稳定地指向东南方向,在绝对黑暗中如同一盏微弱的、却不容置疑的引路灯。
滑橇上,兰晝裹在薄被中,随着颠簸微微起伏,呼吸依旧平稳,却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融入这无边的夜色。陆残水不敢走得太快,怕颠簸加重她的伤势;也不敢走得太慢,子时三刻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分秒迫近。
他选择的路径,依旧是荒僻无人之处。沈梆子留下的地下网络出口大多隐蔽,他需要先抵达东南城墙附近,那里应该有一条相对靠近目标方向、且较为隐秘的通道。但此刻他拖着重物,无法再钻那些狭窄的地道,只能尽量沿着地面阴影移动。
夜晚的汴梁城,比白天更加诡谲、危险。时辰紊乱带来的影响,在夜色中被放大。一些街区的灯火忽明忽灭,节奏错乱,仿佛得了癫痫;另一些地方则死寂一片,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空荡门窗的呜咽,如同鬼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那股令人心烦意乱的、粘稠的“滞涩”感。
陆残水尽量避开有光和有动静的区域。他如同黑暗中的幽灵,拖着沉重的负担,在废墟、小巷、荒园间穿行。视线因疲惫和伤痛而模糊,听觉却因高度紧张而异常敏锐。他听到远处有甲胄摩擦声和低沉的呼喝——是巡逻队;听到某处深巷中传来非人的、仿佛野兽啃噬骨头的“咔嚓”声;听到头顶偶尔掠过极其轻微的、仿佛夜枭又似人声的尖啸……
这个世界,正在错误的时间里,腐烂、变质。
“指时盘”的指引,将他带向城墙东南角一片尤其荒凉、破败的区域。这里似乎是前朝某个废弃庙宇的遗址,断壁残垣,荒草过膝,几尊残破的石像在黑暗中如同蹲伏的巨怪。星盘的光晕,在此地骤然明亮、凝实了几分,指向遗址深处,一口被厚重石板半掩的、早已干涸的古井。
是这里了。通往地下的入口之一。
陆残水停下脚步,喘息着,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或埋伏后,他松开拉绳,用金属右手和左手合力,一点点挪开井口那沉重的石板。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和陈腐气息的风,从黑洞洞的井口倒灌上来,其中隐约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时怨”同源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井很深,井壁有简陋的脚蹬。他不可能带着滑橇和兰晝一起下去。
他略一思索,迅速解下滑橇上的绳索,将昏迷的兰晝小心地用绳索绑缚在自己背上,打了个牢固的结。兰晝很轻,但这份重量压在伤痕累累的背上,依旧让他闷哼一声,断腕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咬紧牙关,将那简陋滑橇推入旁边的深草丛中掩藏好。
然后,他再次确认“镇魂刺”和“指时盘”的位置,左手托着星盘,用嘴咬住盘体边缘固定,腾出金属右手,抓住井壁冰冷的石质脚蹬,开始向下攀爬。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单手,背负一人,在绝对黑暗中,沿着湿滑的井壁向下。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肌肉的尖叫和骨骼的呻吟。汗水混着井壁渗出的冰水,模糊了视线。金属右手与石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深井中回荡。背上的兰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细微的呼吸喷在他后颈,冰冷而真实,是他不敢松手的最后理由。
不知下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丈,却仿佛漫长无比。终于,脚下踩到了坚实的、略微倾斜的地面。他松开手,背靠冰冷的井壁,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稍微适应了一下井底的黑暗,他取下口中的“指时盘”,星盘光芒依旧,指向井底一侧,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斜向下延伸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狭窄甬道。
没有犹豫。他再次调整了一下背带,让兰晝更稳地伏在背上,然后左手托盘,弯腰钻进了甬道。
甬道内空气更加凝滞、浑浊,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朽木、以及某种淡淡的、类似焚烧香烛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异气味。地面是粗糙的石板,布满湿滑的青苔。两侧石壁开凿痕迹粗糙,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似乎是古老符咒或星图的刻痕,但大多已被岁月侵蚀得难以辨认。
“指时盘”的光芒在这里变得更加明亮、活跃,星髓的光晕甚至微微震颤,指向性越发明确。陆残水能感觉到,随着深入,周围那股“时怨”的波动也在不断增强、变得混乱。空气不再仅仅是凝滞,而是开始出现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扭曲。光线(来自星盘)照射在石壁上,形成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时而微微跳动,极不稳定。
时间,在这里,已经开始明显地不正常了。
他加快脚步,尽管每一步都牵动全身伤痛。甬道并非笔直,时而转弯,时而出现岔路,但“指时盘”的指引始终清晰。他选择着光芒最盛、指向最坚定的那条路。
越往前走,异象越多。他看到了石壁上凝结的、暗金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的奇异苔藓,看到了地面上散落的、色泽黯淡、却隐约散发着微光的奇异晶石碎屑,甚至在一处转弯的角落,看到了一具靠着石壁、早已化为枯骨、但骨骼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金色、手中还紧握着一柄锈蚀罗盘的骸骨。骸骨的姿态,仿佛在临终前还在竭力推算、定位着什么。
是前代的探索者?司天监的旧部?还是如他一样,被卷入“岁差劫”的可怜人?
陆残水心中一凛,不敢停留,绕过骸骨,继续前行。他能感觉到,背上的兰晝,呼吸似乎变得急促、轻微了一丝,仿佛这环境中越来越浓的“时怨”波动,正在隐隐刺激她体内那被药膏暂时压制、却并未消失的“时序本源”。
“坚持住……就快到了……”他低声嘶语,不知是对兰晝说,还是对自己。
就在他感觉甬道似乎永无尽头,自己的体力与精神即将再次耗尽时,前方豁然开朗。
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却又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地下洞穴。洞穴高约十丈,宽广如小型广场。洞穴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直径约三丈、不断向上翻涌着灰白色、仿佛实质化浓雾的巨大深渊。深渊边缘,矗立着八根粗大、布满裂痕、表面雕刻着复杂星图与封印符文的青铜巨柱,巨柱之间,有暗金色的、如同活物般流动、彼此交织、构成一张巨大光网的能量锁链相连,将整个深渊入口牢牢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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