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了。
徐墨站在原地,看着山路尽头。了空那几个人的影子早就看不见了,只剩下雾,一团一团的,往山上涌。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
一颗脑袋。
是那个魔教妖人的,眼睛还睁着,嘴巴也张着,好像死前还想喊什么。血从脖子那儿淌出来,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跟地上的石头黏在一块儿。
徐墨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把那眼睛合上。
手指碰到眼皮的时候,凉的,硬邦邦的。
(死了就是死了。)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十一具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的趴在废墟上,有的歪在石头边,有的蜷成虾米状。血到处都是,石头上,土里,还有那两根烧黑的木桩子上。
硝烟还没散干净,一股子火药味儿混着血腥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徐墨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干活。
先把那些尸体拖到一边。不是什么好心,就是觉得挡着路,碍事。拖的时候有的还热乎着,有的已经凉透了。沉得很,拖几步就得歇一下。
拖完尸体,他开始找那和尚。
叛僧。
对,人家叫叛僧。可徐墨不知道他叫什么,了空也没说。
他找了一圈,在废墟后面找到了。
脑袋和身子还分着家,跟昨天一样。苍蝇已经围上来了,嗡嗡嗡地飞。
徐墨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把那脑袋捡起来,放到身子旁边。又从工坊里找了块干净布,把和尚的脸盖上。
(行了。)
他跪在那儿,双手合十,闭着眼默念了几句。念的是啥他自己也不知道,就记得小时候师父教过,说遇到死人要念往生咒,念不出来就心里想着“你走好”就行。
他想着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
——
脚步声又响起来。
徐墨回头,看见山路上又来了一拨人。
还是和尚。
为首的还是了空。
这回人多了,十几个,有老有少。走在最后面的几个抬着担架,空着的。
了空走到徐墨面前,站定。
他看了一眼那些被拖到一边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盖着布的和尚,最后把目光落在徐墨脸上。
“施主,”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那……那位弟子的遗体……”
徐墨侧身,指了指后面。
几个年轻僧人赶紧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和尚抬上担架。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似的。
了空看着那边,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转过头,对徐墨深深鞠了一躬。
“阿弥陀佛。”他说,“施主大恩,少林上下,铭记于心。”
徐墨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老和尚会鞠躬。
(这……这不对吧?)
他是方丈啊。少林方丈,大宗师,整个江湖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的?现在给他一个守着破山门的“木头疙瘩”鞠躬?
“别。”徐墨往后退了一步,“您别这样。”
了空直起身,看着他。
“施主有所不知。”老和尚说,“那弟子虽因犯戒被逐出少林,但终究是我少林之人。他被人追杀至此,施主愿收留他,死后又为他收尸……这份恩情,老衲不能不谢。”
徐墨没说话。
他其实没收留那和尚。那和尚是自己跑进来的,他也没来得及赶。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了空又看向那堆尸体,看向那些被打成筛子的胸口,看向石头上密密麻麻的弹孔。
他的眼神变了。
“施主,”他缓缓道,“老衲斗胆一问……这些,都是那……那火器所为?”
徐墨点头。
了空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那些年轻僧人,一个个脸色复杂。有的盯着地上的尸体,有的偷偷瞄徐墨肩上那尊火神炮,眼神里有好奇,有恐惧,还有那么一点点……敬畏?
“老衲活了一甲子,”了空终于又开口,“见过刀剑,见过拳脚,见过各种神兵利器。但……”
他顿了顿,看向徐墨。
“但从未见过这等……这等威力的火器。”
徐墨没接话。
了空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些。
“施主,敢问这火器,究竟是何来历?”
徐墨看着他。
老和尚的眼睛里没有贪婪,也没有敌意,就是单纯的好奇,还有一点点……怎么说呢,忧心?
徐墨想了想。
“墨家祖传。”
还是这四个字。
了空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