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转头。
苏晚的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了,但她仰着脸,眼镜后的眼睛里是一种罕见的、压过了紧张情绪的认真。她深吸一口气,那模样仿佛不是要说话,而是准备跳进冰水里。
“周明……”她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能、能不能……让我试试?”
周明看着她。
苏晚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然后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周明这才注意到她一直背着个小包。她快速操作了几下,调出几段监控录像画面。
“局长给的资料里,有他九次购彩时的监控片段。我刚才……在车上又仔细看了一遍。”苏晚的声音起初还有些抖,但越说越流畅,语速平稳,带着一种分析报告般的冷静。
“我发现了规律。”
她将平板屏幕转向李建国,放大其中一个画面。那是彩票站内部,李建国站在柜台前,正闭着眼睛。
“第一次,五月七日下午三点零二分,你站在柜台前,闭眼三秒。当时你正前方的电视屏幕下方,滚动新闻条显示:‘今日气温25度’。你睁眼后报出的号码中,包含‘2’和‘5’。”
她又切换画面。
“第二次,五月十四日,同一时段,你闭眼四秒。当时柜台侧面的电子时钟显示‘15:28’。你报出的号码包含‘1’、‘5’、‘2’、‘8’中的三个。”
“第三次……”
她一连快速展示了九个例子,每个例子都配有清晰的截图和时间标注。
“九次记录,每次你闭眼时,视野范围内必然存在至少一处明确的数字信息源——电视新闻条、电子时钟、价格牌、甚至路人T恤上的印花数字。而你睁眼后报出的七位彩票号中,必然包含那些数字中的两个或以上,且顺序随机,毫无逻辑关联。”
苏晚抬起头,这次她直视着李建国,虽然脸颊依旧泛红,但眼神锐利。
“普通人随机选号,大脑会下意识回避眼前正在接收的数字信息,因为会觉得‘太刻意’、‘不像随机’。但你恰好相反,你刻意地从看到的数字中提取了元素。为什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因为你的‘短期预知’能力发动时,需要一个‘信息锚点’。你必须先‘看到’一些现存的数字,才能在预见的短暂未来片段中,定位到包含了这些数字元素的中奖号码组合。这不是运气好,这是你使用异能时,无法完全掩盖的行为特征痕迹。就像人眨眼的频率,呼吸的节奏——你以为无关紧要,但在专业分析下,它就是铁证。”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苏晚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和勇气,猛地低下头,整个人缩回周明身后,脸埋得快要看不见,用微弱的气音补充:“……我、我说完了。好、好累……”
现场一片安静。
李建国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额头上的汗珠大颗滚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先前那点“理直气壮”的伪装,在苏晚抽丝剥茧、逻辑严密的专业分析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还需要三十天监测来验证苏晚同志的分析吗?”周明问,手已经拿出了罚单本和笔。
李建国颓然地垮下肩膀,整个人像漏了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眼神不像在看鞋,倒像是在凝视一亿两千万的遗照。
“我……认栽。”他声音干涩,“奖金……我退。罚款……”他看向周明,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一点八亿……能、能分期吗?”
周明正在填写罚单,头也不抬:“可以。分一万八千期,每期一万。第一期明天下午五点前到账。”
李建国的脸绿了。
“我……一次性付清。”
淡金色的罚单贴上他手背的瞬间,微光泛起,随即隐没。
“款项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划扣。处罚决定书会寄到你的登记地址。”周明收回笔,在随身小本上记录,然后翻到最后页,更新:
【有效罚单:2/1000】
李建国拿着那张处罚回执,失魂落魄地走了,背影萧索,嘴里还无意识地嘟囔着:“早知道就分几次买了……一次中太多果然不行……”
回去的路上,天色将晚。
苏晚默默跟在周明身后约三米处,护盾收起来了,但依然保持着那个距离。她低着头走路,罕见地没有立刻缩回那种“生人勿近”的安静状态。
走了一段,穿过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混在傍晚的风里:
“……以前,在训练营的时候,我也经常帮人查东西。找丢失的物品,分析任务录像里的细节,比对数据痕迹……他们那时候,都叫我‘人形扫描仪’。”
周明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后来……”苏晚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清,“后来就不做了。”
周明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节奏不变。
又过了几秒,苏晚小声说:“回、回局里交报告吧。”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停在路边的公务车。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他看到苏晚抱着她的平板,蜷在后座角落,额头轻轻抵着冰凉的窗玻璃,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有些空。
她说“后来就不做了”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周明注意到,她抱紧平板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收回视线,发动了车子。
进度:2/1000。
副驾驶座空着,后座搭档安静。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驶向管理局大楼的方向。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