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大队的办公室不大，四张办公桌对着摆，角落里堆着几个文件柜。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悬浮着微尘的光柱。
周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着屏幕敲打第二章的结案报告。键盘声规律而清脆。
旁边，苏晚缩在她自己的椅子上——确切地说，是缩在她那个半径一米的淡金色透明护盾里。她抱着平板电脑，但屏幕是黑的，没打开。人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眼神有点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从昨天彩票案结束后，她就一直处于这种“冷却状态”。不说话，不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待着，偶尔眨眨眼，证明她还醒着。
周明打完了最后一段，点击保存，然后瞥了她一眼。
没问。
战术终端就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新任务通知。
周明扫了一眼，关掉报告界面，站起身。
“走了。”
“啊？”苏晚像是从某个遥远的思绪里被拽回来，茫然地转过头，护盾随着她的动作波动了一下，“哦、哦……去、去哪？”
“医院。有个医闹。”
“医、医闹？”苏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操控着护盾从椅子上“滚”下来，跟上已经走到门口的周明。
淡金色的“仓鼠球”在办公室里咕噜噜移动，引来对面工位一个老同事好奇的目光。苏晚立刻把脸埋进膝盖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走廊。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医院的独特气味。白色的墙壁，绿色的候诊椅，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就诊信息。角落里贴着蓝底白字的《异能医疗工作者行为守则》。
还没走到护士站，就能听见尖锐的女声在走廊里回荡，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金属：
“我儿子差点死了！你什么态度！你这是什么态度！”
围了一圈人。护士、路过的患者家属、还有两个推着仪器车的护工，都停下脚步看热闹。
圈子中心，一个穿着白大褂、四十多岁的男医生，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他对面是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身材微胖，手指几乎要戳到医生脸上。
“我救了你儿子的命！”王医生的声音也在抖，但更多的是愤怒和委屈，“他昨天晚上出车祸送进来的时候，心跳都停了！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是我用异能做了四个小时手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那是你该做的！你拿工资的！”妇女的嗓门又拔高一个度，唾沫星子飞溅，“但你凭什么对我儿子甩脸色？啊？他刚醒过来，麻药劲还没过，你就凶他！有你这么当医生的吗？！”
“我什么时候凶他了？”王医生气得手都在抖，“我当时说的是‘好好休息，别乱动’！这算凶吗？”
“你那语气！你那表情！”妇女不依不饶，“我儿子才十六岁！他受了那么大惊吓，醒来还要看你的冷脸！我现在就要投诉你！我要投诉到你们院长那儿！吊销你的异能执照！你不配当医生！”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
王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垮下肩膀，眼圈有点红。他救了一晚上的人，现在要因为一句“语气不好”被吊销执照？
“让一让，执法。”周明的声音平静地插进来。
人群分开一条缝。
周明和苏晚走进去。苏晚的护盾在拥挤的走廊里有点碍事，她努力控制着它缩小了一点，但依然维持着和周明之间三米的“安全距离”。
“异能管理局执法大队。”周明亮出证件，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谁投诉？”
“我！”妇女立刻举手，像课堂上抢答的小学生，“我投诉他！王志远医生，治疗系异能者，对我儿子态度恶劣，冷暴力！我要求吊销他的异能执照！”
周明看向王医生：“王医生，什么情况？”
王医生苦笑，搓了把脸，疲惫地说：“昨天晚上，她儿子出车祸送进来，紧急手术。手术过程中，这位家属在走廊上不停地打电话，声音大到手术室里都能听见。我让护士出去说了一声‘请家属保持安静，手术中’，就这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今天早上，她儿子脱离危险，转到普通病房。我去查房，对孩子说了句‘好好休息，别乱动’。她就觉得我‘甩脸色’，‘冷暴力’，跑来护士站闹了一上午，非要投诉我，吊销我的执照。”
周围响起几声同情的叹息。一个护士小声嘀咕：“王医生人可好了，昨晚救了七八个车祸伤员，自己都没合眼……”
妇女立刻瞪向那个护士：“你说什么？有你什么事？！”
护士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周明听完，转向妇女：“您确定要继续投诉吗？”
“当然！”妇女叉着腰，气势十足，“这种没医德的医生，就该吊销执照！永不录用！”
“好的。”周明点点头，从腋下的公文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罚单本。
妇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周明翻开本子，找到某一页，目光落在上面，然后抬起头，用那种平静无波、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的语调，开始念：
“根据《异能劳动者权益保护条例》第十二条——”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走廊里，像冰水滴进热油。
“——异能者有权拒绝为不尊重其劳动、辱骂、威胁或无理投诉其服务的对象，继续提供异能服务。投诉方需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
妇女脸上的嚣张凝固了。
“什、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虚。
“意思就是，”周明合上本子，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如果您坚持投诉，并因此导致王医生的异能执照被调查甚至吊销，王医生可以依据本条例，向管理局申请‘撤回关联治疗’。”
他看着妇女瞬间煞白的脸，补充道：
“具体来说，就是您儿子体内，由王医生异能注入并维持的脏器修复力、骨骼愈合加速场、以及免疫系统维稳能量，会在申请批准后24小时内，逐渐消散。”
他顿了顿，给妇女一点理解的时间。
“届时，他的身体状态会基本退回到昨天手术前的水平——多发性肋骨骨折，脾脏破裂出血，内出血未止，心跳随时可能再次骤停。”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连推仪器车的护工都屏住了呼吸。
妇女的嘴唇在发抖，脸色从煞白转向一种不健康的青灰。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当然，”周明继续用那种专业到冷酷的语气说，“您可以再寻找其他治疗系异能者进行二次救治。但根据异能医学临床数据，同类治疗异能短期内叠加使用，产生严重排异反应、导致器官衰竭或异能污染的概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