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周明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敲打第四章的结案报告。键盘声规律，像某种白噪音。
旁边，苏晚缩在她的淡金色护盾里，人坐在椅子上，但这次没有发呆。她手里抱着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管理局内部APP的食堂菜单界面。她的目光在“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鱼”几个选项上来回移动，偶尔还会小声念叨一句“今天的排骨好像限量供应……”，护盾随着她的嘟囔轻微晃动。
从地铁站回来后，她的状态明显恢复了不少。至少，平板屏幕不再是黑的了。
周明敲下最后一个句号，点了保存，然后瞥了她一眼。
苏晚正盯着“糖醋排骨”后面的“（限量）”两个字，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战术终端就在这时震了。
周明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苏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变化，从护盾里探出半个脑袋：“怎、怎么了？”
周明沉默了两秒，目光还停在终端屏幕上。
“有人报警。”他说。
“报、报警？”苏晚眨眨眼，“又、又是什么案子？”
周明放下终端，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制服外套：“女澡堂。”
苏晚愣住：“……着、着火了？”
“不是。”周明拎起公文包，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个隐身能力者，溜进女澡堂，被发现了。”
苏晚的眼睛瞬间瞪圆。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红到发梢，连耳朵尖都变成了粉红色。整个人像被扔进开水里的虾，在护盾里蜷缩了一下。
“……变、变态。”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和一点……不好意思。
“走了。”周明已经走到门口。
苏晚连忙操控着护盾“滚”下椅子，跟上去。淡金色的球体在走廊里咕噜噜移动，里面的苏晚还红着脸，抱着平板，但已经切出了食堂菜单界面，换成了任务接收状态。
老城区，某老旧小区的公共澡堂。
这种大澡堂在城里已经不多见了，红砖外墙，门口挂着褪色的“大众浴池”招牌，旁边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女宾部”。此刻，门口围了一大圈人，大多是裹着浴巾、披着外套就跑出来的大姐大妈，还有人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一个身材魁梧、目测有一米七五、穿着塑料拖鞋、手里拎着一把木质拖把的澡堂大妈，正像门神一样守在“女宾部”门口。看到周明和苏晚走过来，她眼睛一亮，立刻迎上来。
“同志！你们可算来了！”大妈的声音洪亮，带着北方口音，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舞，“那个变态还在里面！我们守着呢，没让他跑！”
周明亮出证件：“什么情况？”
“哎哟，可别提了！”大妈挥舞着拖把，绘声绘色，“我在澡堂干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摔跤的、晕堂的、丢东西的——但今天这个是真离谱！”
她指了指澡堂里面：“大概半小时前，里头有个姑娘正在冲澡，突然就感觉身边有热气儿，还有呼吸声！她一回头，啥也没看见，但就是觉得有人！这姑娘机灵，没喊，悄悄退出来，到更衣室才一嗓子嚎出来——‘有变态！’”
大妈一拍大腿：“好家伙，这一嗓子，整个澡堂都炸了！大伙儿赶紧裹上衣服出来，我抄了拖把就冲进去，可里里外外搜了一遍，人影儿没有！但能听见动静——有人躲着呢！”
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肯定是隐身了！监控我们都看了，拍到了更衣室的门自己开了，又自己关上了，但就是拍不到人！现在他肯定还躲在更衣室里，我们也不敢进去，怕他狗急跳墙，伤着人。”
周明点点头，看向热气腾腾的澡堂入口。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转向苏晚，“你在外面等着。”
苏晚正缩在护盾里，脸红红地听着，闻言一愣：“……啊？为、为什么？”
“里面是女澡堂。”周明理所当然地说。
苏晚眨了眨眼，脸更红了，声音也大了一点：“我、我知道啊！”
“所以你在外面等着。”
苏晚又眨了眨眼，这次反应过来了。她瞪大眼睛，看着周明：“……里面是女澡堂，我、我也是女的啊！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周明沉默了一秒。
他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澡堂门口“女宾部”的牌子，然后重新看向苏晚。
“……对哦。”他说，语气平静，毫无波澜。
苏晚：“你刚才是不是忘了我也是女的？！”
周明面不改色：“没有。走了，进去。”
说完，他率先掀开厚重的防寒门帘，走进了澡堂。
苏晚在原地愣了两秒，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小声“哼”了一下，操控着护盾，咕噜噜地滚进了门帘里。
淡金色的“仓鼠球”消失在热气中。
澡堂内部，更衣室。
热气比外面浓郁得多，空气里弥漫着水蒸气、洗发水和廉价香皂混合的味道。白色的瓷砖墙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时不时汇成一股，蜿蜒流下。地上湿漉漉的，反射着顶灯昏黄的光。
长椅上散落着几条匆忙扔下的浴巾，还有几个没来得及带走的塑料盆。角落里，一排绿色的储物柜静静立着，有的柜门没关严，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衣物。
很安静。只有某个没关紧的水龙头在“滴答、滴答”地滴水，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被放大，带着诡异的节奏感。
苏晚一进来，整个人就缩进了护盾最深处，脸红得能滴血，眼睛紧紧闭着，只敢睁开一条缝，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虽然隔着护盾，其实什么也碰不到，但她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周明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墙壁，最后停在靠墙第三个储物柜旁边的位置。
“出来吧。”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响起，平静，但清晰，“异能管理局执法大队。你现在出来，算主动自首，从轻处理。”
安静。只有滴水声。
“不出来也行。”周明从公文包里拿出深蓝色罚单本，翻开，拿出笔，“根据《异能者管理条例》第十九条，利用隐身、变形等能力非法侵入私人场所，视同非法入侵。主动出来，接受调查，罚款五百元，拘留三日。异能信用记录扣十分。”
他顿了顿，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
“被我当场查获——”他抬起眼，看向那个空无一人的角落，“罚款两千元，拘留十五日，吊销隐身能力使用许可证六个月。异能信用记录扣二十分。”
“你选哪个？”
还是没回应。
但苏晚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很轻，很急促，像是有人在紧张地屏息。
周明已经开始写罚单了。但他写的不是普通的处罚单，而是某种特殊的、格式更复杂的单据。
苏晚忍不住，从护盾里探出一点脑袋，小声问：“你、你知道他在哪吗？”
周明没抬头，笔尖没停：“不知道。”
“那、那你怎么开罚单？”
“罚单知道。”
苏晚：“？”
周明写完最后一栏，撕下那张淡金色的特殊罚单。纸张在他指尖微微发光，上面的文字不是普通的违章描述，而是一些更复杂的符文和坐标信息。
“被执法对象：未知隐身能力者。坐标：女澡堂更衣室，靠墙第三个储物柜旁，地面水渍异常区。”周明念出罚单上的内容，然后看向苏晚，“水汽。”
苏晚茫然：“水、水汽？”
“隐身只能隐形，不能消除物理存在。”周明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他站在那，挡住了水汽的自然流动。墙上，有一块区域是干的。”
苏晚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果然。在满是凝结水珠、湿漉漉的瓷砖墙壁上，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块形状不太规则、但大致呈人形的区域，异常地干燥。与周围布满水珠的墙壁形成鲜明对比。
她完全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