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脑海中将“三日醉”的草药成分与“幽冥气”进行了化学反应式的叠加推演。
系统给出了一长串分子结构拆解，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三日醉挥发在空气中的气味分子，一旦与幽冥气接触，不仅不会被掩盖，反而会像热锅里的滚油遇到冷水，产生一种即使在十里外也能被低阶灵犬或者粗懂追踪术武者清晰捕捉到的奇异酸腐味。
这就对了。
林战随手拿起那份沾着黑色血斑的卷宗，就像拿着一张漏洞百出的劣质剧本。
那所谓的“潜入路线”，根本早就被人洒满了“三日醉”的粉末。
这三支小队的成员以为自己像隐入黑暗的刺客，而在铁壁城守军的鼻子里，他们就像是半夜里举着两个高压氙气探照灯在一望无垠的黑戈壁里疯狂裸奔。
这还刺杀个屁！
林战将手里最后一点黄豆渣吞进咽喉，眼神里没有破案的兴奋，只有令人胆寒的冰冷。
所谓的“绝杀之境”，所谓的“铜墙铁壁”，全都是狗屁。
这是一个局，一个天魔宫高层和正道联手做出来的屠宰场。
为什么鬼蝠要让他查？
因为鬼蝠根本不怕查。
在这帮只知道抡刀子拼内力的莽夫眼里，两张夹在成千上万份卷纸里、用来记账的香料清单，比掉在茅坑里的石头还不引人注意。
利用正道的手，光明正大地把影部里非他派系的精英一次次送进绞肉机。
最后还要假惺惺地封存档案，彰显一下正道的威风。
顺便，鬼蝠肯定还从铁壁城城主赵元那里，拿到了令他满意的“报酬”。
如今，这个死局落到了自己这个“没内力的小白脸”头上，鬼蝠怕是连棺材板的尺寸都帮他量好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极其微弱，像是一片干枯的树叶落在青石板上，寻常宗师竖起耳朵也休想听见。
但林战脑海里的系统却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极低频率的战术预警。
有心跳。
在门外三步的位置，心率控制得极慢，是刻意压抑的结果，但随着密室门被极缓极轻地推开一线，那心跳声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紊乱。
一股淡淡的冷香，夹杂着纯粹到了极点的杀气，像是在寒冬腊月被冰冻了三尺的刀刃般，从那条门缝里透了进来。
“吱——”
铁门缓缓敞开，光线并没有改变太多，因为来人本身就像是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
那是一个穿着紧身黑衣的女人。
修长结实的双腿，裹在布料下极具爆发力的腰线，手里随意提着一柄漆黑如墨的细长唐刀，半张脸隐藏在银色的半脸修罗面具下。
只露出一只冷若寒潭的眸子，正用一种审视死人般的目光盯着林战。
这就是资料里提过的那把刀，影部第一杀手，冷月。
“你还要在那堆死人的垃圾里刨多久？”冷月的声音干脆利落，像冰块互相撞击，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烦躁与紧绷。
她缓步走进密室，脚下没有任何声息。
那双冷眼在满桌铺开的卷宗上扫视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林战那张没有任何慌张情绪的脸上。
“鬼蝠就是在让你去送死，不管你查出什么路线，去了铁壁城，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冷月那柄黑刀的刀鞘在掌心里缓缓旋转，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我知道你没有内力。就凭你这点花架子，如果你没能发现什么，我会在这里先一刀了结你，免得你去丢了圣女的脸。”
林战坐在靠背椅上没动，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眼神看着她握刀的手。
那只手的虎口处，有长年累月练刀留下的极深的老茧。
他在分析她的情绪。
愤怒、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第三支覆灭的黑鸦小队里，黑鸦那个号称死于万剑凌迟的倒霉蛋，据密报上那微弱的一笔带过，似乎和眼前这个女杀手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
“想要了结我，你的下盘肌肉得再紧绷百分之十。”林战连头都没抬，声音慵懒但清晰得刮耳，“你那点掩盖不住的杀气不是冲我来的。是为了黑鸦吧？”
冷月的呼吸明显停滞了半拍。
她眼底掠过一抹极度的震惊，那种被一个没有任何内力修为的人一眼看穿底牌的惊悚感，让她下意识地将拇指按在了刀镡上。
一缕凌厉至极的刀意瞬间锁定了林战的咽喉。
然而林战就像完全没有察觉到那可以轻易切开自己喉管的冷芒，他随手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沾着墨迹的粗糙水痕桌面旁的一页薄纸，沿着桌面，“沙”的一声，轻飘飘地滑到了冷月的眼皮底下。
“这三个日期，看看上面的数字。”
冷月的目光被那张纸强行吸引，当她看清上面仅仅是三条关于“三日醉”香料的无聊采购清单时，眼神猛地一冷。
正要发作，林战却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爆发出一种如同重型装甲车轰鸣前的沉重压迫感，那种与内力无关、纯粹属于百战老兵的威慑力，竟逼得身为先天高手的冷月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们引以为傲的潜伏，从走出宗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成了一场公开的游行示威。”林战直视着她的眼睛，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冰面上的大锤，“这种只有贵妇人用的脂粉，混着你们身上修行的幽冥真气，在风口里能飘出去三里地。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无影小队还没潜入一半就在十里坡全灭；为什么鬼火走下水道还能精准撞到三百架床弩连射。”
冷月那在面具下露出的另外半张脸突然变得毫无血色。
她死死咬住下唇，一缕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作为顶尖杀手，她不蠢，很多时候只是被当局者的悲愤和长久以来的服从蒙蔽了视线。
那一层薄窗户纸一旦被林战极其残忍的理性思维戳破，背后的真相就像腐烂的伤口一样刺目。
“所以……”冷月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见，握刀的手剧烈地颤抖着，“黑鸦，不是战死，他是……被自己人当成了给铁壁城表忠心的投名状？”
林战随手掸掉衣服上的一块灰尘，淡淡开口：“他们不是死于刺杀失败，而是死于一场由鬼蝠和正道城主联合排演的、精心策划的围猎。他们把那当成了生意。”
他看着冷月濒临失控边缘的崩溃情绪，并不打算去安慰，对于猎手来说，极致的仇恨就是最好的燃烧剂。
“现在，这笔稳赚不赔的生意落到了我头上。但我不喜欢别人定好的规矩。”林战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握得骨节咔咔作响，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他直视着面前陷入死寂的顶尖杀手，眼神像是在深渊里跳动的幽蓝鬼火。
“我打算去做那个反杀猎人的猎人。把你手里的刀磨利一点，因为这次要捅穿的，不只是铁壁城的心脏，还有你那个顶头副统领的喉管。你，要加入吗？”
同一片无月之夜下，远在几十里外的刑罚堂正殿后方，一盏昏黄幽绿的油灯不安地闪烁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刺鼻药味与血腥气，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黏液正顺着一张玄冰石床缓缓滴落进青铜盆里。
两道阴沉狭长的目光正凝视着这滩已经辨认不出本来形状的肉泥，某种比夜色更加阴冷的东西，正顺着天魔宫纵横交错的地下暗河，开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