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进一九五九年的深秋,风还没真正冷透,四九城里的人心,却先一步被一股看不见的慌气压得沉甸甸的。前两年的四合院,还处处浸着喜气没散尽。何雨柱娶了刘燕,许大茂娶了孙桂香,两对新人安安稳稳过日子,院里吵嘴少了,烟火气足了,虽说不算大富大贵,可家家户户锅里不缺热气,窝头咸菜管够,偶尔还能沾点荤腥,日子过得踏实又和顺。易中海常常坐在大槐树下晒太阳,看着院里一派安稳,心里总说,这辈子守着这个院子,总算没白活。
谁也没料到,光景说变就变。
先是乡下各地接连传来消息,说是天旱少雨,多地受灾,秋收比往年少了一大截。消息刚传进来时,大伙还没太当回事,只当是寻常年景不好。可紧跟着,城里的供应就一天比一天紧。粮店门口的队伍,从天亮排到天黑,从前稀松平常的玉米面、小米、白面,渐渐变得稀罕,到后来,连红薯、红薯干都成了紧俏货。粮票一夜之间比银元还金贵,家家户户把粮本本锁在箱子最深处,每一顿吃多少、怎么省,都要掰着指头算。油票、豆腐票、糖票、布票,从前偶尔还能富余几张,如今每张都被攥得皱巴巴的,恨不得撕成两半用。
轧钢厂作为大厂,最先感受到寒意。
食堂从前虽说不算丰盛,可窝头管够,咸菜管够,逢年过节还能加顿菜。可从这年秋天开始,饭量一减再减。先是每人两个窝头一碗粥,后来变成一个窝头半盆汤,到最后,锅里只剩下清水煮野菜,连点油星都难得一见。工人们本就干着重体力活,抡锤、加料、翻钢,全靠力气撑着,吃不饱,走路都发飘,车间里往日洪亮的吆喝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沉默。有人饿急了,上班时偷偷捋两片树叶塞进嘴里嚼,班长看见也只是叹口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都不容易,谁又忍心说谁。
街上的光景更让人心里发慌。
胡同口的榆树、槐树,最先被捋得光秃秃,榆树钱、槐树叶,凡是能入口的,都被人抢着摘回家煮水。路边的苦菜、灰灰菜,刚冒头就被挖干净,到后来,甚至有人开始悄悄扒树皮,回家磨碎了掺在菜里充饥。行人个个面黄肌瘦,脸颊凹陷,眼神发虚,走路轻飘飘的,整条胡同都透着一股饿出来的安静,连平日里最能闹的孩子,都没了力气哭喊,只会蔫蔫地跟在大人身后,眼巴巴望着粮店的方向。
四合院自然也没能置身事外。
大槐树下往日傍晚的闲谈没了,吃完饭串门拉家常的人没了,家家户户早早关门熄灯,屋里灯光昏黄微弱,连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多费一点力气。院里的鸡、鸭,早就被宰得干干净净,连蛋壳都舍不得丢,有人甚至把平时喂鸡的糠皮都收起来,留着关键时刻充饥。
也正是在这一段日子里,贾东旭在轧钢厂彻底站稳了脚跟。
他进厂多年,技术扎实,干活从不偷懒,遇事有分寸,待人公道,不贪小便宜,也不搞拉帮结派,车间里无论老工人还是年轻徒弟,没有一个不心悦诚服。前两年厂里整顿生产秩序,要提拔一批真正能服众的基层管理人员,车间主任第一个举荐贾东旭,厂长亲自点头,先把他提为生产班组长。他上任之后,生产安排得井井有条,效率提上去,矛盾压下来,短短半年,成绩有目共睹。紧接着新一轮人事调整,他顺势被提拔为轧钢车间副主任。
这个职位听起来不算顶尖,可在这年月,权力却实在得吓人。
他不但主管车间日常生产调度、加班排班、工作量核算,还参与厂里困难职工救济、补助粮发放、代食品分配、加班粮票核算等一系列事关活命的事务。简单说,在饿肚子的年月,谁能在救济、补助、加班上说上话,谁就是大伙的救命人。
贾东旭心里比谁都清醒,这个位置,是责任,不是威风。
他半点不敢张扬,上下班依旧和往常一样,不摆架子,不搞特殊,对厂里规矩守得严严实实,对身边人却处处留着心。秦淮茹也极其懂事,从不在院里显摆丈夫的身份,依旧低调过日子,把家里仅有的口粮精打细算,每一顿都尽量让棒梗多吃一口。棒梗已经上了小学,正是长身体、饭量最大的时候,常常饿得放学回家就趴在桌上,连调皮捣蛋的力气都没有,眼睛直勾勾盯着灶台,看得秦淮茹心里发酸。
贾东旭每天下班进院,看着家家户户紧闭的房门、昏黄的灯光,看着街坊邻居一个个面色憔悴、身形消瘦,心里就沉甸甸的。他隐约能感觉到,真正的苦日子还没到来,眼下这点紧张,不过是个开头。这一院子老老少少,十几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往后一段难熬的岁月,怕是都要指望着他撑着。
而四合院里,最先撑不住的,就是三大爷阎埠贵家。
他家本就孩子多,五个娃个个正是能吃能长的年纪,可全家就那么点定量口粮,摊到每个人头上,少得可怜。锅里常年是清水煮烂菜叶子,偶尔撒一丁点儿玉米面,搅出来的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孩子们饿得面黄肌瘦,放学回家往炕沿上一瘫,你看我、我看你,连争抢打闹的力气都没有,只会小声嘟囔“饿”。
阎埠贵一辈子算盘不离手,一分钱、一根柴、一块布头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借人一根针都要记在小本子上。可如今对着空空荡荡的粮口袋,算来算去全是亏空,今天少一口,明天差二两,后天连菜叶子都快没了。老头气得把算盘往桌上一拍,长叹一声:“算破天,也算不出来一口粮啊!这辈子精打细算,到头还是让孩子们跟着挨饿。”
他这辈子极好面子,从不轻易低头求人,可看着孩子们饿得眼冒绿光、连哭都没力气的样子,实在撑不住了。那天傍晚,他揣着半袋旱烟,在贾家门口磨磨蹭蹭转了三圈,脚步抬起来又放下,脸憋得通红,终于咬牙敲了门。开门一见贾东旭,老头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东旭啊……三大爷平时待你,还算过得去……”
话说一半,自己先臊得无地自容,转身就要走。
贾东旭一看那神情,心里瞬间就明白了,鼻尖一酸,连忙伸手把他扶进屋里。
灾年才刚刚露头,四合院的愁,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叮!宿主身处灾年开端,心藏善念,静观全院困境,宅院安稳气运暂守未散,功德暗自累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