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江云帆那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眼神,像是有某种魔力,钉住了他想要逃跑的身体。
逃?往哪逃?现在怂了,以后在帆哥面前,在B哥面前,在洪兴,还怎么混?昨天在拳馆,是自己信誓旦旦要跟“帆哥”搏命赚大钱的……
巨大的恐惧和一丝残存的、被逼到绝境的凶性在乌蝇体内激烈冲撞。
他脸色变换,最终,在飞洪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冰冷的注视下,在江云帆那平静的等待中,乌蝇猛地一咬牙,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惊惧和强行堆砌的凶狠表情,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地,从卡座的胶皮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扶了一下桌子才勉强撑住。厚厚的眼镜片后面,那双小眼睛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瞪得溜圆,却又死死盯着飞洪的方向,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狠话,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茶餐厅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声杯响和乌蝇摇摇晃晃站起的动作中彻底凝固了。
所有的嘈杂、喧嚣、碗碟碰撞声,甚至后厨隐约的炒菜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断。
只剩下老旧吊扇“吱呀——吱呀——”
缓慢而固执的转动声,将昏黄的灯光切割成明明灭灭的光斑,洒在每个人表情各异的脸上。
飞洪那一桌二十多个长乐帮的打手,在乌蝇起身的瞬间,就像一群被惊动的鬣狗,齐刷刷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凶戾和审视,将目光钉在了乌蝇身上。
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刀片,刮过乌蝇瘦小单薄的身体,刮过他惨白的脸,刮过他因为极度恐惧而不断颤抖的嘴唇和镜片后那双瞪得溜圆、却空洞无神的小眼睛。
被这么多凶神恶煞的江湖人盯着,乌蝇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膝盖发软,几乎要当场瘫倒。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那是自己不小心把口腔内壁咬破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没有转身逃跑,也没有看向旁边依旧安坐的江云帆——他知道,现在所有的压力都在自己身上,帆哥是在考验他,也是在给他“表现”的机会。
如果这时候怂了,那以后……就真的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急又深,仿佛要将满室的恐惧和压抑都吞进去。
然后,他抬起一只颤抖的手,不是指向飞洪,而是做了个“且慢”、“稍等”的手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但开口时,依旧带着明显的颤音。
“洪、洪哥……您……您还认得我吗?上、上个月,在金公主夜总会,B哥……哦,就是洪兴慈云山的大B哥,摆和头酒,我……我当时跟在B哥后面,给您敬过酒……”
乌蝇这话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很明确。
先攀交情,点出自己背后是洪兴,是大B哥,不是毫无根底的散兵游勇。
飞洪原本眯着的、充满戾气的眼睛,在听到“大B哥”和“洪兴”这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歪着头,上下打量着乌蝇,似乎在回忆。上个月那场和头酒,大B确实带了几个生面孔的小弟,具体有没有眼前这个猥琐的四眼仔……他没什么印象。
但这种攀关系的场面话,在江湖上太常见了。
不过,对方既然提到了洪兴大B,哪怕只是个最底层的小弟,也不能完全不给面子——至少表面上。
“哦——”
飞洪拖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算是“想”起来了,他随意地点了点头,态度依旧倨傲。
“有点印象。怎么,大B哥今天这么有空,派你个四眼仔来找我饮茶?”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轻蔑,根本没把乌蝇放在眼里,只是给“大B哥”这个名头一点敷衍的回应。
乌蝇见飞洪“认”了这层关系,心里稍微定了定,以为有门。
他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腰不自觉地弯了一些,声音也努力放得恭敬。
“不、不是饮茶,洪哥。是……是有点小事。
那个……之前,洪哥您在大富豪旁边的地下钱庄,不是……不是周转了一下,借了点钱吗?现在时限到了,我们……我们就是过来问问,洪哥您看方便的话,是不是能……能先付一点利息,或者……或者给个准数?”
他到底不敢直接说“还钱”,只敢用“问问”、“方便的话”、“先付一点”这种最委婉、最卑微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