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来混，是穷，是没出息，是想赚钱，但他心底最深处，还残存着一丝底线，一丝不愿意将不相干的人拖入地狱的、微弱的人性。
看到乌蝇眼中的光芒迅速熄灭，脸上的疯狂被茫然、痛苦和深深的无力感取代，飞洪知道，自己这软硬兼施、精准拿捏的手段，彻底奏效了。
这个有点愣劲的四眼仔，已经被他逼到了悬崖边上，前进是拉着无辜者一起死的深渊，后退是任务失败、尊严扫地的绝境，左右都是死路。
飞洪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和残忍，他好整以暇地松开按着苏阿细的手，重新坐回椅子，翘起二郎腿，拿起一根新的烟点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然后用一种近乎施舍的、充满戏谑的语气，对呆立原地、浑身浴血、仿佛失去灵魂的乌蝇说道。
“怎么？不玩了？刚才不是挺威风的吗？继续啊，爆樽啊！爆一瓶，抵五百。
这里两箱，爆完了，也有一万二了。
不够的话，我让人再去搬。今天，你能拿走多少，全看你的本事。拿不走……就给我像条狗一样，滚出去。”
茶餐厅里，死寂蔓延。
只有乌蝇头上伤口涌出的鲜血，一滴，一滴，砸在油腻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
声，像是为这场荒诞而惨烈的对峙敲着倒计时。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汽水的甜腻和挥之不去的恐惧。
长乐帮那二十多个打手，脸上的嘲弄和怜悯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看着那个摇摇欲坠、浑身浴血、眼神空洞的四眼仔，就像在看一只不小心闯进狼群、被戏耍到遍体鳞伤、连逃跑都忘记了的可怜野狗。
洪兴？大B哥？在绝对的人数、暴力和他们老大飞洪那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手段面前，一个底层四九仔的名头，屁用没有。
飞洪叼着烟，好整以暇地看着僵在原地的乌蝇，欣赏着他脸上那混杂着剧痛、屈辱、挣扎和最终无力回天的绝望表情。
这种感觉，比直接砍人更让他愉悦。
他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用那沙哑的、带着戏谑和残忍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怎么？哑巴了？刚才爆樽的狠劲呢？拿出来啊！你不是要替你们老大收数吗？不是要跟我玩命吗？来啊，继续！让我看看，洪兴的四九仔，骨头到底有多硬！”
他每说一句，乌蝇的身体就难以抑制地颤抖一下，头顶的鲜血流得更急。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在随着血液流失而变得模糊，但飞洪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却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刺痛着他最后的神经。
乌蝇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两箱刺眼的汽水，又掠过被按在桌边、无声哭泣、吓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小太妹苏阿细。飞洪的话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继续？拿这个无辜女人的痛苦，来换那虚无缥缈的“五百块一瓶”？他做不到。放弃？刚才那两下狠砸，额头上撕裂的剧痛，涌出的热血，还有在帆哥面前那点可怜的坚持和尊严……全都白费了。
巨大的矛盾和无边的绝望，几乎要将乌蝇吞噬。
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在飞洪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嘲讽的目光逼视下，在周围那些如同看猴戏般的眼神中，一股被逼到绝境、近乎自毁的冲动，再次攫住了他。
罢了……罢了！烂命一条，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也算对帆哥有个交代，对B哥那边……也勉强算是“尽力”了吧！
乌蝇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麻木。
他缓缓地，颤抖着，再次伸出手，摸向桌上那箱汽水。手指冰凉，触碰到冰冷的玻璃瓶身时，忍不住又哆嗦了一下。
他握住一瓶汽水，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它从箱子里提了出来。
玻璃瓶很沉，里面棕色的液体晃荡着。
乌蝇举起它，对准自己那已经血肉模糊、疼痛到麻木的头顶。
他闭上眼，准备砸下这第三瓶，也是彻底了断自己所有希望、或许也是了断自己性命的一瓶。
然而，就在他手臂刚刚抡起，力量即将爆发的刹那——
一只修长、稳定、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后方伸了过来，轻而易举，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扣住了他高高举起、握着汽水瓶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