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江云帆，又看了眼旁边给他鼓励眼神的大头，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书卷气，与周围的环境形成微妙反差。
“帆哥，各位兄弟，我……我这个路子，说出来可能有点……有点上不了台面，赚的也是辛苦钱，比不上那些快钱。
不过，胜在稳当，风险小，也……也不算完全没搞头。”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有个本家叔叔，在九龙城寨那边……有点门路，主要是做……做仿制服装批发的。
就是那些……照着外国名牌的款式，自己找厂子做的衣服，牛仔裤、T恤、外套什么的，样子差不多，但料子和做工肯定不如正版，价格便宜很多。”
“九龙城寨那个地方，大家也知道，三不管，租金、人工、水电……成本都压得很低。我叔手上握着不少货源，款式更新也快。
他说了，如果有熟人介绍，或者有社团的兄弟想做，他可以帮忙牵线，交点押金，两三万港纸的样子，就能拿到一批货。
拿了货，找个地方摆个摊，或者租个小档口慢慢卖，只要肯吃苦，嘴巴甜一点，赚点差价，糊口……甚至攒点小钱，应该不难。”
阿波说得比较慢，条理还算清晰。
但他的话说完，大排档这张拼起来的大桌周围，气氛却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短暂的寂静后，是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随即，各种不加掩饰的嫌弃、鄙夷和不以为然的表情，浮现在了在场大多数洪兴仔的脸上。
“扑街！我丢！阿波，你有没有搞错啊？”
刚才提议“走粉”的那个青皮阿鬼第一个叫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让我们洪兴的兄弟，去……去摆地摊卖山寨衫？你当我们是那些走鬼啊？传出去还要不要混了？”
“就是啊！”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也嚷嚷道。
“我们好歹是跟洪兴，跟B哥的！出去收数、看场、泊车，就算打架，那也是威风！你让我们蹲在街边，跟那些师奶讨价还价，为了几块钱磨破嘴皮子？我他妈还不如回去跟我老豆卖鱼蛋！”
“哈哈哈！笑死我了！阿波，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有人拍着桌子大笑。
“想想那个场面，我们跟人争地盘，对面喊。
洪兴的烂仔，有种过来！我们回。
等等，我先卖完这件衫！哈哈哈，丢不丢人啊？”
“辛苦倒是不怕，出来混谁不吃苦？可这也太跌份了吧！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抬头？”
连平时比较稳重的几个，也摇头表示不认同。
在座的都是洪兴最底层的四九仔，年轻气盛，把“面子”和“威风”看得比天还大。
他们可以接受泊车、看场、甚至打打杀杀，因为这些在江湖上是有“字号”、有“威势”的体现。
但摆地摊卖山寨货？在他们看来，那是社会最底层、最没出息的人才会做的营生，完全玷污了他们“古惑仔”这个听起来很威的身份。
各种荒诞可笑的联想在他们脑中翻腾，让他们对阿波这个提议嗤之以鼻，认定这既辛苦劳累，又极度丢脸，根本难登大雅之堂，与他们想象中的“捞偏门”“赚大钱”相去甚远。
大头也挠了挠头，看着阿波，憨厚地笑道。
“阿波，你这个……是挺稳，不过……好像不太适合我们这些粗人。
让帆哥去卖衫？太屈才了。”
乌蝇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写着不以为然。小结巴则好奇地左右看看，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家反应这么大，在她看来，有门路赚钱不是好事吗？
然而，与众人截然不同，江云帆听完阿波的话，眼中却掠过一丝精光，脸上的酒意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他非但没有露出嫌弃，反而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阿波，很认真地问道。
“阿波，你说详细点。你叔叔在九龙城寨，具体做什么位置？押金两三万，能拿多少货？款式大概有哪些？利润能有多少？”
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实际而具体，显然是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
众人见江云帆这副态度，都愣了一下，喧闹声小了下去，不解地看着他。帆哥……难道真对这个“丢人”的买卖感兴趣？
阿波见江云帆认真询问，精神一振，扶了扶眼镜，说得更仔细了些。
“我叔在城寨里有个小作坊，自己也从别的厂拿货，主要做牛仔系列和运动服，仿Lee、Levis、Adidas那些。质量嘛，肯定比不上正版，但样子差不多，便宜耐穿。押金两万的话，大概能拿五六百件货，看款式。
如果自己摆摊卖，一件牛仔裤进货大概二三十，卖四五十到六七十，看地方和人。T恤更便宜些。去掉摊位费、吃饭交通，一件赚十几二十块是有的。
就是……就是要守摊，要会招揽客人，碰上走鬼还要跑，比较辛苦，也……也确实不怎么威风。”
他说得实在，把优缺点都摊开了。
江云帆听完，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思索。在众人或不解、或等待、或依旧觉得滑稽的目光中，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众人难以理解的、发现宝藏般的满意。
“这顿酒，请得值。”
江云帆对着阿波举了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众人更懵了。值？就因为这“摆地摊”的路子？
江云帆放下杯子，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
“兄弟们，阿波说的这个路子，表面看，是摆地摊，辛苦，不威风，赚的也是小钱。
但你们只看到了第一层。”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洞察。
“我看重的，不是摆摊卖那几件衣服赚的差价。我看重的，是阿波叔叔这条线，是九龙城寨这个口子。”
“九龙城寨是什么地方？三不管，法外之地，但也是藏龙卧虎，渠道四通八达的地方。服装只是冰山一角。
有了这条线，我们就能和城寨里的人搭上关系。今天可以是衣服，明天可能就是别的货，电子表、打火机、录音带……甚至是更紧俏的东西。
那里成本低，路子野，只要关系通了，信息有了，本钱够了，能做的文章就多了。”
“摆摊，只是起点，是试试水，摸摸门道，建立信任。
眼光放长远点，如果我们能借助这条线，慢慢在城寨站稳脚跟，甚至发展出自己的渠道和仓库……那以后，就不仅仅是卖几件山寨衫那么简单了。”
江云帆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众人心中荡开涟漪。
他们大多只想着怎么威风、怎么来快钱，何曾想过这么远？什么渠道、信息、长远布局……这些词对他们来说有些陌生，但听着江云帆平静而笃定的语气，看着他眼中闪烁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光芒，他们忽然觉得，似乎……好像……是那么回事？
阿波也听得有些激动，他没想到自己这个“不上台面”的想法，能被江云帆如此看重，并引申出更深层的可能。
他连连点头。
“帆哥说得对！城寨里……机会是很多的，就是鱼龙混杂，要有人，也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