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蘸墨,而是再次将右手食指放入口中,狠狠咬破。
鲜血比刚才涌出得更多。
他将流血的指尖按入朱砂碟,殷红的血液与暗红的朱砂迅速融合,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黏稠的液体。
他用毛笔蘸饱这混合着自己鲜血的朱砂,屏住呼吸,将笔尖探入灯笼内部。
这一次,他脑中不再是单一的“镇”字咒,而是浮现出了一副由上百个符文串联而成的、繁复无比的阵图。
阵图的核心,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形如燃烧眼瞳的古老符文。
他不敢有丝毫分神。
手腕沉稳,笔走龙蛇。
一个个微小的血色符文在灯笼洁白的内壁上迅速成型,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血管,将那些原本断裂的纹路精准地“缝合”了起来。
每画下一笔,他都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被笔尖疯狂地抽取。
视野开始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随时都会昏厥过去。
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工作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门外的撞击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刘壮更加狂怒的叫骂和一阵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
沈昼眼角的余光瞥见,刘壮似乎从附近扭曲的废墟里拖来了一根变了形的钢筋,准备用它来撬门。
时间不多了。
沈昼咬紧牙关,舌尖的剧痛让他精神一振,将最后一丝心神全部灌注于笔尖之上。
最后一笔——点睛!
当那个形如燃烧眼瞳的核心符文,在灯笼内壁的正中央落下最后一笔时。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从灯笼内部发出,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巨兽,在此刻睁开了双眼。
整个灯笼仿佛活了过来。
明明内部没有任何灯芯或火烛,素白的灯笼纸却自行散发出一圈柔和而温暖的橘黄色光芒。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能够驱散一切阴霾的威严。
沈昼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彻底一黑,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连忙用手撑住工作台,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巨大的脱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因为过度负荷而发出的悲鸣。
他强撑着抬起头,看向那盏已经完全不同的灯笼,
成功了。
他顾不上休息,用尽最后的力气,走到门边,没有开门,而是搬来一张高凳,颤抖着踩了上去。
他够到门楣上方那个用来通风的小气窗,费力地推开插销。
一股混杂着铁锈和腐烂气味的粘稠空气涌了进来。
沈昼拿起旁边一根用来挑纸幡的长竹竿,小心地勾住灯笼的提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盏散发着光芒的灯笼,从狭小的气窗里,一点一点地,挑了出去。
当灯笼的整体完全离开铺子,被稳稳地挂在屋檐下的铁钩上时,奇迹发生了。
那橘黄色的光芒,不再局限于灯笼本身,而是如同一圈涟漪,瞬间向外扩散!
光芒所及之处,那如同沸腾泥浆般蠕动、溶解的地面瞬间凝固,恢复了坚实的质感。
空气中令人作呕的粘稠感被一扫而空,变得清新而干燥。
天空那令人压抑的昏黄色,在光晕笼罩的范围内,也被驱散,露出了一小片虽然依旧灰暗、却不再扭曲的天空。
一个以纸扎铺为中心、半径足有十米的完美圆形稳定区域,骤然形成!
原本挤在门口那一小片区域的幸存者们,全部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笼罩了进去。
那几个幸存者先是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混杂着哭泣与狂笑的欢呼。
“停了!停了!不动了!”
“天呐!我们得救了!得救了!”
张婶直接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刘壮高举着钢筋准备撬门的动作也僵在了半空中,他愣愣地看着头顶那盏散发着神圣光芒的纸灯笼,脸上的暴戾和疯狂被一种原始的、发自内心的敬畏所取代,手中的钢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片混乱的感谢声与哭喊声中,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王建国。
他缓缓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灯笼的橘黄色光芒,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感谢,只是冷漠地扫视了一圈沉浸在狂喜中的幸存者。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个被刘壮拖来的、腿部受伤的男人身上。
在灯笼光芒的庇护下,男人身上的其他部分都恢复了正常,但他那条已经开始溶解的小腿,却没能复原,依旧保持着那种半流质的、如同融化蜡烛般的恐怖形态,伤口处不断滴落着黏稠的灰色液体。
灯笼的光芒,只能阻止“理崩”继续,却无法逆转已经发生的事实。
王建国冰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仿佛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的狂喜。
“光源的能量,是有限的。”
他伸出手指,冷漠地指向那个在地上呻吟的伤员。
“我们不知道这光能维持多久。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我们必须清除掉队伍里这些已经失去行动能力、只会消耗资源的‘无效幸存者’。”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那扇依旧紧闭的纸扎铺木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的沈昼,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里面的人,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感谢你提供了这个庇护所。不过,既然你建立了秩序,就该定下规矩。”
王建国的声音在橘黄色的灯笼光晕下扩散开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钢铁般的逻辑。
“而这第一条规矩,就是淘汰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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