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那声音的来源。
从铺子深处那片连灯笼光都照不透的浓重黑暗里，两个影子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那不是人。
是两尊和成年男性等高的纸扎人，穿着古代兵卒的皂隶服，脸上用最简单的笔墨勾勒出麻木的五官，头戴一顶圆帽，脚踩一双薄底布鞋。
它们每走一步，木头与竹篾构成的关节都会发出那种轻微而清晰的“咔哒”声，在死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它们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提线木偶，但速度却快得惊人。
前一秒还在铺子门口，下一秒，它们就已经如鬼魅般滑到了刘壮的身侧。
刘壮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两股大力从左右臂膀传来，像是被两只巨大的铁钳死死夹住。
他低头一看，两只由层层裱糊的黄纸构成的、毫无血色的手，正扣在他的肱二头肌上。
那纸质的手指坚硬如钢，勒得他肌肉生疼，竟让他这个一米八几的壮汉动弹不得分毫。
“你……你这是什么鬼东西！”刘壮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声音都变了调。
他拼命挣扎，但那两尊纸人纹丝不动，麻木的墨线眼睛只是空洞地“注视”着前方。
王建国脸上的冷静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那两尊完全不符合物理常识的纸扎兵人，镜片后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周围的幸存者们更是吓得连连后退，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在沈昼和刘壮之间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沈昼却连看都没看被瞬间制服的刘壮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越过王建国，最终落在一个抱着小女孩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神情虽然疲惫，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镇定。
从骚乱开始到现在，他始终将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隔绝了大部分的恐慌。
沈昼迈开步子，摇晃的身体像是随时会散架，却一步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他站定在男人面前，沙哑地开口，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你是医生。他需要一个医生。”
被点名的中年男人身体一僵，怀里的小女孩小雅把头埋得更深了。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帮他稳定了心神。
他的视线快速地从那两尊毫无生气的纸人脸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惊惧，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冷静所取代。
他没有回答沈昼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地上那个还在呻吟的伤员。
他把怀里的小雅交给旁边同样惊魂未定的妻子，对她低语了一句“别怕”，然后才快步走到伤员身边蹲下。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组织坏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轻轻按压了一下伤员血肉模糊的大腿根部，感受着皮肤下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接着，他小心地拨开已经和血肉黏连在一起的裤子碎片，仔细观察那条正在缓慢溶解的小腿。
伤口没有明确的边界，像是被强酸腐蚀过一样，肌肉、皮肤和骨骼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混杂、液化，滴落在地上的灰色黏液甚至还在微微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几秒钟后，他站起身，抬头看向沈昼，脸色无比凝重。
“已经开始组织溶解，这条腿保不住了。”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必须立刻截肢，从大腿中部开始。而且，我需要抗生素和干净的缝合工具，否则就算手术成功，他也活不过今晚的感染。”
“不可能。”
王建国冰冷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
他指着头顶光晕之外那片扭曲模糊、如同抽象画般的世界，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性的残忍。
“我查过地图，最近的社区诊所在两条街外。现在出去，和主动跳进绞肉机里没有任何区别。我们没有条件救他。”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将矛头对准了沈昼，试图重新夺回话语权，向其他幸存者强调自己的逻辑。
“看，事实证明了我的判断。理性的放弃，是为了保全更多的人。现在，我们应该讨论的是如何分配庇护所内的空间和仅有的食物，而不是为了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浪费大家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刚刚平静下来的人心湖面。
几个幸存者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希望和不忍，再次被现实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闪烁，最终都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