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都的旧城区,像是被世界遗忘的一角。
窄巷交错,老屋低矮,墙皮斑驳脱落,风一吹,便卷起满地灰尘。
近来,这片本就安静的地方,更是被一层恐慌笼罩。
盗窃案接二连三,一夜之间,好几户人家被翻得乱七八糟。似乎没被偷走什么,似乎又少了些什么。
家家户户人心惶惶。
再穷再旧的屋子,主人也咬牙花钱,焊上一层又一层防盗网。冰冷的铁枝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人心也锁得死死的。
报案的人越来越多,警局的电话几乎被打爆。民警们不敢松懈,日夜排查,走访、记录、比对,一点点抽丝剥茧。
结合外来人口登记信息,结合居民提供的零星线索,一个名字,渐渐浮出水面。
瘦猴。
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只知道他是外地人,孤身一人,在别的城市就因盗窃被判入狱两年。刑满释放后,他没地方可去,像一片被风吹断的枯叶,一路飘,最后落在了封都。
刚来不久,他就因小偷小摸被抓过一次。情节不算严重,教育一番,便放了。
他是孤儿。
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无牵,无挂,无家,无归处。
他活在城市最阴暗的角落里,昼伏夜出,居无定所,比野猫还要警惕,比野草还要卑微。
警方明明查到了他的出租屋,一间低矮潮湿、四面漏风的小屋,却迟迟无法实施抓捕。
瘦猴很少回去,他从不信任何地方,也不信任何人。
民警们连续蹲守两天两夜,眼睛布满血丝,不敢有一丝松懈。
直到第三天凌晨,天色将亮未亮,那个瘦小而敏捷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巷口。
“警察!别动!”
一声低喝划破寂静。
瘦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他很瘦,轻得几乎一阵风就能吹走,可跑起来,却快得惊人。
窄巷、拐角、台阶、夹缝,他对这片地形熟得不能再熟,几个闪身,便将身后的脚步声拉开。
民警紧追不舍。
人数多,包围圈一点点收紧。
瘦猴慌了,拼了命往前冲,七拐八绕,一头扎进最密集、最杂乱的老巷深处。
几番辗转,他终于把追兵彻底甩开。
他扶着斑驳的墙壁,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单薄的衣领。
活下来了。
又一次逃掉了。
一丝侥幸,从心底微弱地冒出来。
他抬起头,稍稍定了定神,迈步走出巷子。
一脚踏上大马路的瞬间,强光刺目,引擎轰鸣,一辆小货车,迎面而来。
司机连日跑长途,疲惫不堪,眼皮一沉,恍惚间打了个盹。
等猛然惊醒,魂飞魄散,疯了一般猛踩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清晨的安静。
车轮在地面拖出长长的黑痕,巨大的惯性依旧势不可挡,狠狠撞在瘦猴身上。
他像一片毫无重量的纸,轻飘飘飞起来,再重重砸在地面。
世界,瞬间安静。
鲜血,从他身下缓缓漫开,刺得人眼睛发疼。
等民警们冲出巷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瘦猴一动不动躺在马路中央,气息微弱。货车司机僵在座位上,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直到周围路人的惊呼和尖叫响起,他才如梦初醒,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拨通急救电话。
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
瘦猴被抬上车,急救人员按压、输液、插管,一路狂奔,冲进医院。
手术室外,几位民警沉默伫立,脸色沉重。
有人一拳砸在墙上,低声自责:“要是我们再抓捕的时候……再稳一点……就不会这样。”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三个小时,漫长如一生。
手术室大门终于打开。
带队队长几乎是冲上前:“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疲惫,轻轻摇了摇头:“人……暂时抢回来了。但心脏严重挫伤,脑部已经坏死,撑不了多久。你们……做好准备吧。”
病房里,一片死寂。
仪器发出单调而冰冷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
瘦猴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双眼却微微睁着,望着天花板。
几位民警走到床边,放轻声音,一句句安慰他。
让他别放弃,让他坚强,说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瘦猴听着,忽然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涩的笑。
他很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这辈子,他偷、躲、逃、混,活在最底层,活在别人的白眼和唾骂里。
人人避之不及,人人喊打喊抓。
他从没想过,自己生命走到尽头时,守在他身边的,不是亲人,不是朋友,而是一群要抓他的警察。
而在警察身后,还站着一个周身萦绕淡淡黑气、眼神平静无波的男人,那人手手持着一把镰刀,浑身充斥着死气。
莫漓。
地狱使者。
他见过太多将死之人。
贪生怕死的,怨毒滔天的,执念不散的,歇斯底里的。
可当他指尖轻轻触碰到瘦猴额头,看清他这一生唯一的执念时,莫漓沉默了。
他以为,一个惯偷,临死前最放不下的,一定是钱,是仇,是那些没来得及花、没来得及抢的东西。
可他错了。
瘦猴这一生,最深、最痛、至死都放不下的,只有一件事。
一次偷窃。
和一个老人。
在瘦猴记忆里,那是一个很深的夜晚。
瘦猴已经饿了好几天,口袋空空,走投无路。
他像往常一样,铤而走险,摸进一间低矮破旧的小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亮得有气无力。
他翻了很久,手心冒汗,心跳飞快,终于在枕头底下,摸到一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