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薄,却被叠得整整齐齐。
一块、五块、十块,皱皱巴巴,沾着灰尘与汗渍。
一看,就是一点点、一分一分,慢慢攒下来的。
里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瘦猴吓得魂都飞了,抓起钱,转身就跑,连门都忘了关。
他一路狂奔,逃回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出租屋,才敢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那笔钱不多,甚至少得可怜。
可对那时的他来说,却是救命的东西。
他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
直到几天后,他在公园的树荫下,无意间听到几个老人闲聊。
“听说了吗?张老头那棺材本,被人偷了。”
“哎哟,那可是他攒了好几年的钱啊!”
“无儿无女,就靠擦皮鞋挣点钱,容易吗?”
瘦猴的心,猛地一沉。
“那他报警了吗?”
“报啥啊,张老头心善,说算了。”
“为啥算了啊?那可是棺材本!”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轻轻飘过来,落在瘦猴耳里,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口。
“那人估计也是真走投无路了,才会做这种事。
我这棺材本,能换他一条活路,也值。”
讨论之人笑他傻,笑他烂好心。
瘦猴僵在原地,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上气,眼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偷过东西。
他找了份苦力活,搬砖、卸货、扛水泥,什么苦都肯吃,什么累都肯受。
手上磨出血泡,磨出厚茧,他也一声不吭。
他只想安安稳稳挣钱,只想把那笔钱,一分不少地还给张老头,只想当着老人的面,认认真真道个歉。
他甚至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见面的场景。
老人或许会叹口气,或许会骂他两句,或许会像以前一样,温和地说一句“算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找到张老头的家,就先听到了消息。
张老头心脏病突发,走了。
那一刻,瘦猴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
像是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抽走,再也补不回来。
他开始疯了一样,寻找张老头的家。
他一家一家,在曾经偷过的屋子门口徘徊,看着门锁,看着门窗,拼命在记忆里寻找那间低矮小屋的模样。
他想看看老人是不是还在。
想亲口说一句对不起。
想把自己挣的钱,放在老人面前。
可他还没找遍几家,就被警方盯上了。
没有人知道,这几个月,封都再也没有发生过一起盗窃案。
那些被翻动的门锁,不过是一个浪子回头的人,在寻找一份永远也得不到的原谅。
莫漓看着瘦猴的一生,看着他的挣扎、悔恨、渴望与绝望,沉默许久。
他动用地府之力,一瞬便锁定了张老头的墓地。
老人一生清贫,买不起昂贵的墓地,是当地政府好心,给他留了一方小小的、安静的位置。
莫漓走到病床边,轻轻一抬手。
瘦猴的魂魄,轻飘飘离开身体。
他依旧瘦弱,却少了几分惊慌,多了几分平静。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莫漓说。
再次睁眼,瘦猴已经站在一片安静的公墓里。
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气息。
前方,一方小小的墓碑,简简单单,刻着两个字:张公。
那一刻,瘦猴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硬撑、所有的假装无所谓,瞬间崩塌。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汹涌而出。
从小声哽咽,到失声痛哭,最后哭得浑身发抖,泣不成声。
他对不起张大爷。
偷了他的棺材本,毁了他最后的安稳。
等他想悔改,想弥补,想道歉,想赎罪的时候,老人已经不在了。
而老人到死,都没有怪过他。
甚至还在替他辩解,还在成全他。
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瘦猴才慢慢抬起头,对着那方冰冷的墓碑,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无比认真:
“大爷,我错了。
这辈子,我对不起你。
下辈子……下辈子我给你当儿子,好好照顾你,好好孝敬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苦。”
说完,他深深低下头,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额头磕在地上,沉稳而郑重。
这一次,瘦猴离世之后,莫漓却没有离开。
他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因为在这看见,正守着一个苍老而温和的身影,那个魂魄穿着朴素,面容慈祥,正含笑望着瘦猴。
那是张大爷。
他还没有走,没有选择投胎,在一直在这等。
等一个亏欠他的孩子,等一句迟来的道歉,等一场终于能好好告别的相见。
瘦猴看着自己的尸体,转身离开,当回头看见老人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
眼泪再次湿润眼眶,这一次,却不再是悔恨与痛苦,而是滚烫的、终于被救赎的释然。
他一步步走过去,此时的步伐尤为轻盈,也终于能叫老人一声
“大爷……”
张大爷轻轻叹了口气,伸出苍老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对待亲孙子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一老一少两道魂魄身上。
莫漓默默转身,缓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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