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祁同伟只是冷静地想着,嘴角甚至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想有什么用?以他现在区区一个岩台市公安局缉毒支队副支队长的身份,一个没有任何根基、刚从鬼门关捡回条命的普通科员,去举报一个在汉东根深蒂固、即将在明年更进一步坐上省委副书记位置的实权派常委?
那无异于蚍蜉撼树,鸡蛋碰石头,不,是灰尘试图掩埋大山。
他想起了陈岩石。
那位耿直的老检察长,前世就是因为坚持原则,举报赵立春的问题,结果呢?材料石沉大海,自己反被提前“退休”,边缘化,一腔热血付之东流。直到很久以后,时移世易,才被人重新提起,但那时的陈老,早已心灰意冷。
这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在力量对比悬殊到极致的时候,所谓的“正义举报”,往往只是让自己提前出局的催命符,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手更加警惕,把痕迹处理得更干净。
“时机……力量……缺一不可。”
祁同伟心中默念。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两世为人,他太清楚“忍”字的重要性。前世忍的是屈辱,是出卖尊严;这一世,他要忍的是蛰伏,是积蓄力量。贸然行动,只会断送自己刚刚重启的政治生命,甚至可能引来更早的、更致命的打压。
所以,他按兵不动。在养伤的最后这段闲暇时间里,他更多地是在整理思绪。
他找护士要了纸笔,借口要写受伤期间的感悟和汇报材料,实际上,却在纸上记录下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符号和关键词。
汉东未来二十年,哪些人会崛起?哪些事件会成为关键节点?哪些领域会迎来风口?哪些矛盾会爆发?经济、政治、乃至一些后来轰动全国的大案要案……他尽可能将记忆中的脉络梳理清晰。
这些,都将是他未来破局、甚至另辟蹊径的“攻略”。
他不再将目光仅仅局限于公安系统这一亩三分地,更不再将前途完全寄托在“向上爬”这一条独木桥上。世界很大,时代浪潮即将奔涌,拥有上帝视角的他,看到了无数种可能。
转眼,住院已近三个月,医生通知,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伤口愈合得不错,虽然左肩活动仍有些受限,需要长期康复训练,但日常已无大碍。
就在出院前两天下午,病房门被敲响,李清水提着个果篮,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公式化的笑容走了进来。
“同伟啊,气色好多了!”
李清水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寒暄道。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哪天能归队?队里的小伙子们可都盼着你这个主心骨回去呢。”
祁同伟半靠在床头,微笑着回应。
“谢谢李局关心。恢复得还行,后天就能出院了。医生让再静养观察两天。您看,我都胖了些。”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语气轻松。
李清水呵呵笑了两声,目光在祁同伟脸上逡巡,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显得有些欲言又止。病房里的气氛,因为这份沉默,稍微凝滞了一下。
祁同伟心中明镜似的,却也不点破,只是安静地等着。
果然,李清水搓了搓手,脸上笑容收敛,换上一副略带歉意和无奈的神情。
“同伟啊,有件事……唉,本来不该这时候跟你说,但想着你马上出院了,还是得让你心里有个数。”
“李局,您说。”
祁同伟神色平静。
“就是……之前我跟你说过的,关于你晋升禁毒支队长的事。”
李清水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
“可能……要黄了。”
他观察着祁同伟的表情,见对方依然没什么波澜,心里有些讶异,继续道。
“这次孤鹰岭的行动,你立了大功,个人一等功,集体三等功,缴获的毒品数量震惊全省。
按照惯例,给你提一级,担任支队长,主持支队全面工作,是顺理成章、众望所归的事情。你的材料,局党委会一致通过,报到了市里。我原本想着,这就是走个程序……”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满和一丝愤懑。
“结果,材料上去没多久,我就接到了刘市长亲自打来的电话。”
刘市长,刘春明,岩台市的市长,也是梁群峰那条线上的人。祁同伟眼神微动,前世,也是这位刘市长打的“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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