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韩叔叔。”
简短几句,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挂了电话,她将手机递还给祁同伟,脸上那冰冷锐利的神色已然收敛,又重新换上那副带着柔弱和后怕的表情,仰起脸看着祁同伟,眼眶还红红的,语气带着点委屈的抱怨。
“都怪你……非要催我走,我急着去车站,结果钱包和手机都在路上丢了,还下着雨,我找不到路,又冷又怕……还差点被坏人欺负。你得负责!”
这变脸的速度和理直气壮“甩锅”的架势,让祁同伟一时无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他催她离开是为她好,岩台确实不安全,但看着她这副狼狈可怜的模样,以及刚刚经历过的惊吓,责备的话终究没说出口。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痛的额角。
“行,我负责。你先起来,这里又冷又湿,不能待了。”
他先给还在车里盯梢、恐怕已经急得不行的陈海打了个电话,简短说明情况,让他继续和王华盯紧“红浪漫”,注意安全,有情况及时汇报,尤其照看好容易冲动的陈海。
然后,他扶起腿还有些发软的钟小艾,带着她走出了那条令人不快的暗巷。
拦了辆出租车,祁同伟想了想,对司机报出了岩台市目前最好的一家涉外酒店的名字。
车子在雨夜中行驶,钟小艾裹着祁同伟那件湿了大半、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西装外套,靠在车窗边,安静地看着窗外流淌的霓虹,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灯火通明,与外面阴冷的雨夜仿佛两个世界。祁同伟走到前台,掏出自己的警官证和钱包。
“开一间房,最好的。”
他言简意赅。
前台小姐看了看他略显狼狈却难掩挺拔气质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身后穿着不合体男式西装、头发湿漉、眼睛红肿却难掩清丽容貌的钟小艾,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和职业化的微笑。
“好的先生,豪华大床房,一晚五十元,押金一百。请问住几天?”
一晚五十!
这在九十年代初绝对是不菲的价格,相当于普通工人大半个月工资。祁同伟眉头都没皱一下,数出钱递过去。
他工资不高,孤鹰岭的奖金大部分给了家里和投资张小虞,剩下的积蓄本就不多,这一下就去掉不少。
但想到钟小艾的身份和刚才的遭遇,他觉得这钱必须花。
拿了房卡,送钟小艾到房间门口。祁同伟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对她说。
“你先洗个热水澡,暖和一下。我下去给你买套换洗的衣服。今晚你就住这里,好好休息,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哎!”
钟小艾连忙叫住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过长的西装袖口,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依赖和不安。
“你……你去哪儿?我……我一个人害怕。”
祁同伟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女孩站在豪华却陌生的酒店房间门口,灯光下,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湿发贴在额角,眼睛因为哭过而显得格外水润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有残留的惊悸,也有对他的全然的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
“我就在楼下,给你买衣服。
很快回来。”
他解释道。
“那……那你快点。”
钟小艾小声说,松开了揪着他袖口的手。
祁同伟快步下楼,在酒店附近的商场,凭着大概印象,给钟小艾买了一套从里到外的女装,从内衣到毛衣外套,甚至还有袜子和一双棉拖鞋。
他没什么给女孩子买衣服的经验,只能挑看着质量不错、款式简洁大方的,尺码也是估摸着来。付钱的时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当他提着大包小包再次回到房间门口时,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钟小艾已经在洗澡了。
他将衣物袋子挂在门把手上,敲了敲门,提高声音道。
“衣服买好了,放在门口。你换好早点休息。
这是一百块钱,你明天坐车用。我走了。”
说完,他掏出钱包里最后一张百元钞票,小心地塞进装衣服的袋子里,转身就要离开。
“祁同伟!你不准走!”
房间里的水声停了,紧接着是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和开门声。
钟小艾裹着白色的浴袍,头发还在滴水,脸颊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不让他离开。浴袍有些大,松松地系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带着沐浴后的清香和水汽。
“我真的害怕……”
钟小艾仰头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恳求,声音软糯。
“这里我人生地不熟,一个亲人都没有。刚才那些坏人,万一他们知道了我住这里,找过来怎么办?那个黄毛的爸爸还是县委书记,他要是想进酒店找我麻烦,也不是难事……你走了,我今晚肯定不敢睡。”
她这番话,半是真切的恐惧,半是刻意的示弱。祁同伟看着她,想起她刚才打电话时那冷静果决、发号施令的模样,与此刻这副胆小怯懦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她多半是在“演戏”,至少是夸大了恐惧。以她的背景,一个金山县的县委书记,在她那个“韩叔叔”面前,恐怕根本不够看。
她若真怕,一个电话就能调来足以让黄天放学乖的力量,何须如此?
但他没有点破。
看着她发梢滴落的水珠,嗅到空气中淡淡的馨香,感受着她抓着自己袖子的、微微用力的指尖,他心头那根名为“理智”和“距离”的弦,正在被一丝莫名的情绪轻轻拨动。
他顾忌男女之防,更忌惮她背后深不可测的钟家,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可另一方面,她刚刚经历惊吓是事实,独自在异地酒店也是事实,万一真出点什么事……他不敢想那个后果。
“……我在门外守着。”
沉默了半晌,祁同伟终于妥协,声音有些干涩。
“你锁好门,安心睡觉。我就在走廊,不走。”
“外面多冷啊!而且……走廊里人来人往的,你站在那里像什么样子?”
钟小艾不依,手指悄悄收紧了些,将他袖子攥出褶皱。
“你……你进来坐嘛。
就坐在沙发上,我保证不打扰你。
就当……就当是保护重要证人的警卫任务,行不行?”
她的话看似体贴,实则步步紧逼。祁同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祈求的明亮眼眸,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略显疲惫和无奈的脸。
他想到她特殊的身份,想到黄毛那未必是虚张声势的威胁,想到今晚“红浪漫”的盯梢任务已经安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