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遵旨!”
负责行程的老臣连忙躬身应诺,心中虽有些不解陛下为何明知前方地形复杂还要继续前行,但天威难测,尤其是经历方才种种之后,更无人敢质疑陛下的决定。
他立刻转身,前去传令,安排明日行程。
阳武城外的博浪沙,是一条被岁月与风沙侵蚀出的天然险道。说是道路,其实更似一条被勉强踩踏出来的狭长缝隙,蜿蜒于起伏的沙丘与低矮的土岭之间。
路面最宽处不过并行四五辆车驾,最窄的地方,甚至仅能容两三人并肩。道旁并非一马平川,而是生长着茂密的灌木与低矮的杂木林,更深些的地方,芦苇丛生,在初春略带寒意的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远处,则是连绵的、在夜色与晨曦微光中显得黑黢黢的成片树林。
这地形,仿佛是大自然刻意在此设下的一道关卡,沉默地迎接着东巡而来的庞大帝国仪仗。
三万身着黑甲、手持秦戈的大秦锐士,排成的长龙队伍,一进入博浪沙地段,便不得不放缓了速度。狭窄的道路迫使队伍被进一步拉长、压缩,如同一条被迫流入溪涧的黑色大河,只能以细流的方式,缓慢地、分批地向前蠕动。
原本可以紧密拱卫天子车驾的严密阵型,在此地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疏漏。能够紧贴在御驾周围,构成最内层血肉屏障的士卒数量,锐减至最低。
大部分军士被地形分割在前后较长的队伍中,虽然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戒,但那种在开阔地带形成的、水泼不进的铁壁之感,在此地无疑被削弱了许多。
嬴政的御驾,就在这缓慢行进的队伍中央。
十几辆规制完全相同、由六匹雄健战马牵引的豪华马车,在少数精锐卫士的环卫下,依次通过最狭窄的路段。
从外部看去,这些马车几乎一模一样,黑色的车体,玄色的帷幔,连御手的神色都经过训练而显得肃穆一致。
除非事先知晓,或者有内应传递消息,否则外人根本无法从这十几辆车驾中,准确判断出始皇帝嬴政究竟身在哪一辆之中。
这种不确定性,本是帝王出巡的一种安全策略,但在此刻此地,却成了双刃剑。
道路右侧,一片地势稍高、林木尤其茂密的丘陵背后,几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地盯住下方那缓慢移动的黑色长龙。目光锐利如鹰隼,却又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为首者,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伏在潮湿的泥土与落叶之上,身上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裳,脸上甚至刻意抹了些灰土,但依旧难以完全掩盖其眉宇间的清秀与一种不同于寻常百姓的、属于受过良好教养之人的气质。
他便是张良,字子房。此刻,他那双本该充满书卷气的眼眸,却布满了血丝,紧紧锁定着下方那十几辆最为显眼的六马御驾,一瞬不瞬。
他的心跳得很快,如同撞鼓,手心因为用力握着地面而渗出了冰凉的汗水。家族昔日的荣光与如今的破败,亡国之痛与灭门之恨,如同毒火日夜灼烧着他的灵魂。
祖父张开地,连任韩国三朝宰相,辅佐昭侯、宣惠王、襄哀王,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何等显赫!父亲张平,继任相位,亦是一时人杰。到了他张良这一代,本应是子承父业,光大门楣,延续家族荣耀的时候。
然而,秦国的铁蹄无情地踏碎了这一切。
韩国,那个生他养他、承载着家族百年辉煌的故国,在秦将内史腾的猛攻下,轰然崩塌,成为山东六国中第一个被吞噬的牺牲品。昔日的相府公子,转眼间沦为亡国之余,家财散尽,亲人离散,只剩下刻骨铭心的仇恨与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目标——复仇,反秦!
张良将所有的仇恨,都凝聚在了那个统一六国、粉碎了他一切梦想的人身上——秦始皇嬴政!
他偏执地认为,只要嬴政一死,看似稳固的大秦帝国必然陷入混乱,那些蛰伏在各地的六国贵族遗老遗少,那些被高压政策逼得喘不过气来的旧民,必将趁机而起,天下必将大乱!
届时,或许……或许就有机会,重建韩国,至少,也能让暴秦付出代价,告慰先祖在天之灵!
博浪沙,是他精心挑选、反复勘察后确定的刺杀地点。此地远离城池,地形复杂,道路狭窄,大军难以展开,是伏击的绝佳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