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方浩站在工地门口。
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笔记本、笔、还有一本《伤寒论》。
这是他爸当年用的书,扉页上写着:“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方志诚的字。三十年前写的。
“来了?”姜禾从工地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姜老师。”方浩鞠了一躬。
“别叫老师,叫师姐。”
“师姐?”方浩愣了,“你不是我老师吗?”
“我师父才是你老师。”姜禾把粥递给他,“喝了。你的肾需要补。”
方浩接过粥,喝了一口。甜的,加了红枣和枸杞。
“我师父是谁?”
“一个已经去世的老头。”姜禾转身往工地里走,“等你学成了,我带你去给他磕头。”
方浩跟在后面,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爸说姜禾是骗子。但骗子不会给他熬粥。骗子不会收他当学生。骗子不会说“等你学成了,我带你去给师父磕头”。
“师姐。”
“嗯?”
“你为什么收我?”
姜禾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因为你爸欠中医的。”
“所以?”
“所以你要替他还。”
方浩沉默了一下。
“我还得起吗?”
姜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要看你怎么学。”
工地的角落里,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
棚子下面,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煎饼摊。
桌上放着一排银针、几本医书、一个脉枕。
“坐。”姜禾指了指椅子。
方浩坐下。
“今天第一课。”姜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桌上,“这是什么?”
“橘子。”
“错。这是药。”
方浩愣了。
“橘子皮叫陈皮,理气健脾。橘络叫橘丝,通络化痰。橘核叫橘核丸,散结止痛。”姜禾把橘子剥开,分成几瓣,“一个橘子,三味药。你告诉我,中医是什么?”
方浩想了想:“是……草药?”
“错。中医是生活。”姜禾把橘子递给他,“你活了二十多年,不知道橘子皮能入药。但你奶奶知道。你太奶奶也知道。中医不是写在书里的,是活在人身上的。”
方浩接过橘子,没有说话。
“第二课。”姜禾从包里掏出一根银针,放在桌上,“这是什么?”
“银针。”
“错。这是工具。”姜禾拿起银针,“就像农民用锄头,工人用扳手。工具不重要,重要的是拿工具的人。”
“那什么重要?”
“心。”姜禾把银针递给他,“心正,针就正。心歪,针就歪。你爸针法不差,但他心歪了,所以治不好人。”
方浩握着银针,手在发抖。
“师姐。”
“嗯?”
“我能学好中医吗?”
姜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问师爷的。”
方浩愣了一下。
“师爷说,学医不是学技术,是学做人。人做好了,医自然就好了。”姜禾的声音很平静,“你爸忘了这句话。我希望你别忘。”
方浩的眼眶红了。
“我不会忘。”
“那就好。”姜禾站起来,“走吧,今天有病人。”
煎饼摊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姜禾带着方浩走到摊前,指了指队伍。
“今天,你来。”
方浩慌了:“我?我不会……”
“所以才要学。”姜禾把他推到摊车前,“第一个病人,你来诊断。我来看。”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弯着腰,捂着膝盖。
“医生,我膝盖疼了十几年了……”
方浩看着老太太,手忙脚乱。
“你……你把手伸出来,我把个脉。”
他伸出手,搭在老太太的脉上。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他什么都摸不出来。
“师姐,我……”
“让开。”姜禾走过来,把手搭在老太太的脉上。
三秒。
“骨性关节炎,半月板磨损,积液。”她看向方浩,“你摸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摸到。”
“因为你没用心。”姜禾从包里掏出银针,“你摸脉的时候,在想什么?”
方浩想了想。
“在想……怎么摸。”
“错。你该想的是,这个人有多疼。”姜禾蹲下来,给老太太扎针,“中医不是数学,不是公式。中医是共情。你要先感受病人的痛苦,才能找到病因。”
方浩站在原地,看着姜禾的手。
她的手很稳,每一针都又快又准。老太太的表情,从痛苦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轻松。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姜禾拔针站起来,看向方浩。
“你来写方子。”
“我?”
“陈皮、白术、茯苓、甘草、独活、桑寄生。”姜禾念了一遍,“写。”
方浩拿起笔,手在发抖。
他写完了,递给姜禾。
姜禾看了一眼。
“字真丑。”